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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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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从口袋里掏出一面镜子。我迫不及待地抢过镜子:肿胀瘀青的眼睛,软塌塌的鼻子,糟糕透顶的牙齿,还有双下巴。下半张脸完全埋在红色须发中。我把镜子还给教授,看到他又把膝盖和小腿亮出来晒太阳。我的第一反应是要警告他说我的皮肤极敏感,但话到口边又停下。要是他晒伤了,嗯,那是他的事,跟我再没关系了! “那我现在去哪儿?”我自言自语。 教授坐直了,端详着我的——我的?——脸;我看到他的——他的?——眼里有一丝怜悯。 “我建议你哪儿也别去!他是臭名昭著的恐怖分子,被警察和联邦调查局通缉。通缉令里说格杀勿论,不用抓活的。” 这下我终于得出结论。老天,我想,这还是幻觉! “不是!”教授强烈抗议,“这是现实,老弟,如假包换的现实!” “那医院里怎么没人?” “你不知道?哦,当然,你当时没有知觉……他们罢工了。” “医生罢工了?” “所有人,全体员工,都罢工了。你看,游击队抓了费舍尔。他们要拿他来交换你。” “我?” “没错。你要明白,他们压根不知道你不再是你,而是伊扬·蒂赫……” 我头疼欲裂。 “那我就自杀。”我的男低音沙哑起来。 “最好不要。他们只会再移植你一遍。” 我竭尽所能搜索枯肠,想找出个法子证明这到底是不是幻觉。 “那要是……”我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 “要是什么?” “要是我能骑着你出门?嗯?那会怎样?” “骑我?你脑子进水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摆好架势,一蹲一跃,跳上他的背,然后掉进污水里。黑暗腐臭的污水令我作呕,但多么让人欣慰。我爬出污水。这时老鼠少多了,可能大部队开到别的地方去了。只剩下四只老鼠。它们聚在熟睡的教授脚下,用他的牌在打桥牌。桥牌?虽然空气中致幻剂浓度这么高,但老鼠有可能打桥牌吗?我担心地从最胖的那只老鼠身后看了一眼。它手里的牌横七竖八,甚至没有把同一花色放在一起。看来情况还好……我松了口气。 但以防万一,我坚决不再离开污水半步了:我受够了这一次又一次的营救,至少很长一段时间内不想再来一次了。下次我得首先要求对方给个证明。要不然,唉,天知道我又会看到什么。我摸了下脸,没有胡子,也没有面罩。面罩哪儿去了? “至于我,”教授说,仍然双眼紧闭,“我是个诚实端庄的女孩,先生,我希望您能考虑到这一点。” 他歪了下头,似乎在仔细倾听什么人的回答,然后又说: “可对我来说,这不是装模作样,不是装腔作势,不管别人怎么以为,这是事实。别碰我,要不然我只好结束自己的生命。” “啊哈!”我想,“他也该跳进污水里去。” 我终于放松下来。既然教授身陷幻觉当中,似乎就证明我不在幻觉中。 “您要我唱个歌儿?”教授继续,“很好。一两支纯洁的歌没什么坏处。先生,您能伴奏吗?” 但另一方面,他可能只是在说梦话。那样一切又糊涂起来。再骑他一次来确认?不过这回,不用他帮忙我也能自己跳进污水里。 “哎呀,看来我今天嗓子不好。妈妈还在等我。我不用人送,不用客气了!”教授高傲地一甩头。我站起身来,拿着一支手电四下环顾。老鼠都不见了。瑞士未来学家们都在呼呼大睡,身子靠着墙伸展开去。更远些的地方,那些充气躺椅里,躺着几名记者和酒店经理。地上到处是鸡骨头和啤酒罐。这要是幻觉,那也太像现实了。但在我找到确定无疑的、不可逆的、完整的现实之前,绝不放弃。头顶上是什么声音? 是爆炸声,不知是普通炸弹还是爱邻炸弹,沉闷零星。然而身边一声巨响。黑暗的水面分开,教授龇牙咧嘴露出头来。我伸出手,他抓住爬了上来,使劲抖了抖,说: “我做了个再愚蠢不过的梦。” “我猜,你是个年轻美丽的处女?” “见鬼!看来这是幻觉!” “为什么这么想?”我问。 “只有在幻觉中,才会有别人知道我们做梦的内容。” “我只是听到你说梦话了,不是别的,”我解释道,“听着,教授,你是专家。你知不知道什么万无一失的法子能分辨出一个人的意识是不是幻觉?” “嗯,我一直随身带着警醒剂。包装湿了,不过药片应该没坏。警醒剂能驱除一切嗜睡、昏沉、幻觉、臆想、噩梦的状态。想不想试试?” “这药也许真像你说的这么灵,”我咕哝道,“但如果这药本身也是幻觉,就不灵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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