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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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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被良知折磨得厉害,怎么也不肯放我走。他们扯着我的袖子不放,因为他们意识到我有氧气面罩保护,是唯一愿意伤他们一根毫毛的人。最后我实在拗不过,违背自己的内心,遂了他们所愿。很快我的胳膊开始酸痛,呼吸变得艰难起来——我担心这瓶氧气用完后我可能找不到另一瓶了——这时出版商们已经排成了一条长队,一个个颤巍巍地、不耐烦地排队等候。最后,为了摆脱他们,我叫他们捡起先前侧楼爆炸气浪掀进大堂的那些巨大的彩色招贴画——整个大堂看起来就像是加倍的索多玛与蛾摩拉[17]。他们按我的指令在酒店前面堆了一大堆招贴画,放火烧了起来。很不幸的是,有支炮兵部队驻扎在附近的公园里,看到这团篝火还以为是什么信号,就向我们开炮了。 我尽快跑掉,在地下室里又撞见了哈维·希姆斯沃斯。这位作家当年突发奇想,把许多童话故事改写成了利润丰厚的硬核色情小说(他就是《阿里巴巴与四十变态》的作者),然后因为改写世界文学经典(比如《李尔王》)又大发了一笔。他用一种很简单的写作技巧,揭示出传统故事背后的“秘密性生活”。比如,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究竟干了什么?还有杰克和吉尔[18]究竟干了什么?阿拉丁对那盏神灯究竟干了什么?等等。我求他放过我,解释说我的胳膊已经太累了。要是那样——他哭喊道——我至少可以踢他几脚。我能怎么办?连这都拒绝那也太无情了。 后来,实在精疲力竭以后,我脚步蹒跚地来到灭火器所在的那个储藏间,幸运地找到了几个没用过的氧气罐。托特尔莱因纳教授也在那儿,坐在一盘消防水带上面,正在研读未来学论文。他很高兴能在大会百忙之中找到这么点闲暇。与此同时,爱邻炸弹仍在雨点般不断落下。教授告诉我,被爱击中的情形若是严重——尤其是如果突然感到无所不爱,渴望爱抚一切——那可以敷上淤泥,同时灌下大量蓖麻油,间或按压胃部。 在新闻中心,斯坦特、伍力(《先驱报》)、夏基和昆彻(《巴黎竞赛报》临时摄影记者)正戴着面罩打牌。电话线断了,他们反正也没事干。这时一位美国大记者乔·米辛哲闯进来,喊道警察正在领取愤怒醇药片,以对抗和善剂的作用。我们立即明白那意味着什么,起身跑向地下室,但随后发现那不过是另一个谣言。然后我们走到酒店外面到处看了看;我沮丧地发现酒店最顶上的二三十层楼都没了。 我的房间,连同里头的所有东西,都消失在堆积成山的废墟中。火光映照了四分之三的天空。一名戴着头盔的粗壮警察正在追逐一个年轻人,边追边喊:“停下,看在上帝分上,快停下,我爱你!”但那位年轻人完全不敢听从他的劝诫。事态似乎平静了一些,记者们尽忠职守,小心翼翼地前往公园展开调查,我也跟着去了。那儿正在举行各种宗教仪式,既有黑弥撒又有白弥撒,还有秘密警察们大张旗鼓地参与。附近有一大群人一边号啕大哭,一边撕扯自己的头发;他们头顶上高高竖起的牌子上大书:“唾弃我们吧,我们是告密者!”这帮忏悔中的犹大,看人数,当局肯定花了不少钱养活他们——这钱本来是可以用来改善哥斯达黎加经济状况的。回到希尔顿,我们又看到了另一种风景。 有一群警犬,像圣伯纳犬[19]那样友好,把酒吧里最昂贵的酒一瓶一瓶滚出来,随意分发给现场每一个人,不分老幼贵贱。在酒吧里警察和抗议者们紧紧拥抱,轮流唱着爱国歌曲和造反歌曲。我又去地下室探了下头,但实在受不了里头皈依者们的狂欢气氛,于是又回到消防器材室去找托特尔莱因纳教授,惊讶地发现他找齐了三个牌友,正在打桥牌。一个叫奎兹特克的研究生压倒了他的王牌。教授勃然大怒,拂袖离桌。这时夏基的脑袋伸进门来,宣称他刚刚在收音机上听到阿奎罗将军的讲话:为了彻底粉碎暴乱,他们将往这个城市投放传统炸弹。经过简短的紧急磋商,我们决定撤往希尔顿的最底层,也就是地下排污管道。 酒店厨房早被彻底摧毁,已经没有东西可吃了。饥饿的示威者、火柴盒收集者和出版商们在酒店一角废弃的“色情博览会”里翻出巧克力糖果、肉冻和其他零星食物来果腹。我看到他们的脸色开始发生变化,大概是那些食品中的春药与他们体内原有的和善剂产生了反应。想到这种化学战争升级将造成什么后果,我不寒而栗。我看到未来学家与擦鞋匠成双成对,我看到秘密特工与酒店清洁工紧紧拥抱,还有毛色锃亮的硕大老鼠和猫亲密无间,而警犬们到处去舔它们够得着的所有人或物。 我们的征程困难重重,因为我们需要在人群中挤出一条路。我在队伍中殿后,背上的半瓶氧气让我格外挣扎。不断有人轻拍或亲吻我的胳膊和腿,不断有人爱抚宠溺,不断有人紧紧拥抱让我几乎窒息,但我咬紧牙关闷头往前挤,直到听到斯坦特的欢呼:他找到下水道的入口了!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我们搬开沉重的井盖,一个一个往下钻进水泥竖井中。托特尔莱因纳教授的脚在一个梯级上滑开,我一把抓住了他,然后问他有没有预料到这场大会开成了这样。他没有回答,却试图亲吻我的手,这立即勾起了我的疑心。原来他的面罩被碰松了,导致他吸进了空气中的一些药物。我们毫不迟疑,立即开始拷打他的身体,强迫他呼吸纯氧,大声朗读早川的论文——那是豪勒的点子。 教授终于恢复了神智,最有说服力的证据是他迸出来几句恶毒的咒骂。然后我们得以继续行程。突然,在手电的微弱亮光中,我们看到了下方的污水,简直像黑乎乎的一面墙,上面覆盖着大块大块的油污。这可是最让人宽慰的景象,现在我们与被爱邻狂轰滥炸的城市表面,隔了30英尺的土地了。当我们发现自己并不是首先想到这个避难所的人,你可以想象到我们的惊讶。 在那个水泥平台上,希尔顿管理层的全班人马都在。他们从酒店游泳池搬来了可充气躺椅,还搬来了半导体收音机、充足的苏格兰威士忌和波旁威士忌,还有丰盛的野餐。因为他们也戴着氧气面罩,就不用指望他们主动跟我们分享这些储备了。但我们凶神恶煞,终于说服了他们(他们终究不如我们人多势众)。他们很勉强地跟我们达成了全面和平协议,然后大家一起坐下来享用凉龙虾。大会日程里并没有这餐饭,也没有人预料到这餐饭,但我们就这么结束了未来学大会的第一天。 *** 经过暴风骤雨般的一天,我们精疲力竭,都想休息了。但休息的环境可不太宽松,考虑到我们只能睡在那个狭窄的水泥平台上,那上面还有无可置疑的污水痕迹。第一个问题是怎么分配那些躺椅。酒店董事们深谋远虑,带了六张躺椅下来,只够睡十二个人,因为管理团队的六个人,各自要与自己的私人秘书共享一床(他们说完全是出于朋友的情谊)。但我们在斯坦特领导下爬进污水管道的这批人,足有二十个。 其中包括未来学大会的德林根鲍姆、黑泽尔顿、托特尔莱因纳等几位教授,几名记者和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的电视评论员,还有路上征召来的两个人:一个穿皮夹克和马靴的肌肉男(没人知道他是谁),还有一个叫约瑟芬·柯林斯的女孩,是《花花公子》主编身边的周五女郎。我听说斯坦特乘人之危,利用她化学转化后的新人格,抢到她回忆录的专属权。六张躺椅,三十多个申请者,局面一触即发。我们在这些临时床铺的两边隔空对峙,互相怒目而视。当然,有氧气面罩隔着,也许眼神效果要打些折扣。有人建议,数到三一起取下氧气面罩,这样大家都会被利他主义征服,也就不用再竞争了。然而似乎没人想要采纳这个建议。争吵了半天,最终达成妥协:抽签轮班睡,每班三小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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