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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我们中有些人还带着那种天蓝色的性交券,这时正好用来当签纸。结果我抽到了第一班,托特尔莱因纳教授也抽到第一班,跟我睡一张床,不对,一张躺椅。只是以我的口味,他也太瘦骨嶙峋了点。下一班的两个人粗暴地叫醒我们,然后立即舒舒服服地挤进我们的椅子。我们俩蹲在污水边缘,紧张地检查氧气筒的气压。剩下的氧气撑不了几小时了,这一点毫无疑问。我们似乎不可避免地要被和善剂征服了。悲惨的前景啊!我们闷闷不乐。同伴们知道我曾尝过那种极乐滋味,都焦急地探询那是个什么感觉。

  我向他们保证其实没那么糟,但说话时我自己也底气不足。一阵阵睡意袭来,为了避免掉进污水中,我们用身上能找到的各种东西把自己绑在刚才下来的坚梯上。醒一会儿睡一会儿,突然,我被一声强大无比的爆炸惊醒。我在黑暗中扫视一圈——为了省电,只有一支手电还开着,其他都关掉了。许多毛色光亮的巨大老鼠在污水边缘一路小跑而过。奇怪的是它们排成一列纵队,而且只靠后腿直立行走。我掐了自己一下,看来不是在做梦。我推醒托特尔莱因纳教授,让他看看这个现象。他也莫名其妙。

  现在老鼠们一对一对地走过,完全无视我们这些人类。至少它们没有试图舔舐我们,教授认为这是个好苗头,因为这表明空气极可能是干净的。我们小心地摘下面罩。我右边两名记者还在呼呼大睡,老鼠们继续在我们面前用两条腿闲庭信步,可是我和教授各打了一个喷嚏,鼻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挠痒——我起初以为是污水的臭味,但随后发现了脚下的那些根须。我弯腰仔细打量自己的双脚。我没看错,膝盖以下正在伸出根须,膝盖以上正在变绿。

  现在我的胳膊上开始发芽,花苞迅即打开,就在我眼前绽放。叶子还是苍白了点,不过地下植物一般都这样。我感觉自己随时都会开始结果。我想问问托特尔莱因纳怎么看,但不得不提高音量,因为他那边也都是窸窸窣窣的声音。那些睡着的人现在看起来像是修剪整齐的树篱,点缀着一丛丛淡紫或鲜红的花朵。老鼠们一边啃着叶子,一边用爪子理顺胡须,越长越大。再长大一点,我想,可能就可以骑了。我就像一棵树一样渴望阳光。远处仿佛有断断续续的雷声传来,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下,然后是一阵低沉的隆隆声,像是走廊中的回声,然后我开始变红,变黄,最后我的叶子随风而去。什么——我吃了一惊——这就到秋天了?

  既然如此,不如离去。我拔起自己的根,侧耳倾听。果然,号角声声。一匹巨鼠鞍鞯鲜亮——作为啮齿类,真是卓尔不群呢——回过头来,明眸善睐,像极了教授忧伤的眼神。我犹豫迟疑:若是看起来像老鼠的教授,骑到他背上大为不敬;若是看起来像教授的老鼠,那便无须顾虑。但号角再次响起,我跃上了鞍——然后掉到了污水里。臭水终于让我恢复神志。恶心而又愤怒得发颤,我爬回到平台上。老鼠们老大不情愿地给我让出一条路。它们仍然双腿直立行走。可不是吗——我突然明悟——致幻剂!如果我能以为自己是树,老鼠为什么不能以为自己是人?我匆匆摸索了一会儿,找到氧气面罩,戴回头上,呼吸了几口,却仍不无顾虑:我怎么能确定这是真的面罩,而不是我自己的幻觉?

  突然四周一片大亮。我抬起头,发现上面的井盖打开了,一位美军中士向我伸出了手。

  “来吧!”他喊道,“快上来!”

  “什么,直升机已经来了?”我跳起身来。

  “快点!”他喊道,“不要浪费时间!”

  其他人这时也都起身了。我顺着梯子往上爬。

  “差不多也该到时候了!”斯坦特在下面喘息道。

  外面天空被火光照得一片光亮。我环顾一周——没有直升机,只有几名戴着头盔的士兵,一身伞兵服饰。他们把一种挽具分发给我们。

  “这是什么?”我糊涂了。

  “快点,快!”中士仍在大喊。

  士兵们帮我套上那副挽具。“这是幻觉!”我想。

  “绝对不是,”中士回答,“这是飞行套具,我们的单兵火箭飞行器。燃料罐在背包里。来,抓住这个。”他把一个什么手柄塞到我手里,身后另一名士兵同时帮我系紧了肩带和腰带。“好了!”

  中士拍拍我的背,按下按钮。身边响起长长的一道尖锐鸣响,背包的喷嘴涌出白烟,笼罩了我的双腿。突然我像羽毛一样飘向空中。

  “可我不会驾驶这东西!”我大叫,向着闪闪发红的夜空扶摇直上。

  “你现学吧!”中士在下方喊道,“看北极星算你——的——方——位——角!”

  我往下看去。我正在飞跃一堆巨大的废墟。不久之前这堆废墟还是希尔顿。废墟附近有一小群人,稍远处突然爆出一圈红色火光,映衬出一个小小的圆形黑影——是教授开着一把雨伞发射升空了。我检查了一下身上的套索和系扣,都还牢靠。背后的动力包咕咕作响,然后咣咣作响,然后嘶嘶作响,往下喷射的灼热气流开始炙烧我的小腿,于是我尽量抬起双膝,但这让我失去了平衡,有整整一分钟我在空中高速旋转,简直像个横过来的陀螺。

  随后我无意中抓住了手柄,看来是改变了喷射方向,然后发现我平躺在空中巡游,还挺舒服,甚至挺愉快——虽说要是能知道正在往哪个方向飞,那才真正叫享受。我移动操纵杆,同时努力看清下方的全景。一幢幢高楼的废墟,在冲天火光的映衬中如同一丛又一丛黑暗的獠牙。有些细长的光丝——有蓝的、红的、绿的——从地上蹿起到我这个高度,然后尖啸而过。我这才意识到我已经成了射击目标。

  我手忙脚乱一推操纵杆。动力包咳嗽了一下,像个破锅炉似的嘎吱作响,一边烫着我的腿,一边把我翻着跟头扔上漆黑的夜空。狂风在耳边呼啸,我感觉到钱包、小折刀还有其他零零碎碎的小东西一件一件从口袋里滑出来。我翻身企图追上那些东西,可它们都已不见踪影。在寂静的群星之间,我丁零当啷、噼噼啪啪、嘶嘶作响,孤独地飘行。我到处搜寻北极星来定位,等到我终于找到它的时候,动力包喘出了最后一口气,然后我就像块石头似的笔直掉落,越来越快。

  出于不可思议的运气,就在快着地的时候——我已经看到了蜿蜒苍白的公路、重重树影,还有一个个屋顶——喷嘴意外打了个嗝,正好让我减速许多,轻轻落在草地上。旁边的沟里还躺着一个人,他呻吟了一声。这要是教授,我心想,那就太神奇了!还真是他。我扶他起来。他全身上下摸索半天,抱怨说眼镜不见了。除此以外他看起来没事。他让我帮他脱下背包,然后他蹲在那儿,从背包的边袋里掏出了什么——几根钢管和一个轮子。

  “现在,轮到你的包……”

  他从我包里也掏出了一只轮子,然后倒腾了半晌,最后大叫一声:

  “快上来!出发!”

  “这是什么?我们去哪里?”我惊呆了。

  “双人脚踏车。去华盛顿。”教授言简意赅,脚已经踩上踏板。

  “这是幻觉!”这想法闪过我脑际。

  “胡扯!”教授怒了,“这是伞兵的标准配置。”

  “好吧,可是你为什么完全像个专家?”我一边问,一边爬上了后座。教授一蹬地,脚踏车驶上征途,穿过草地驶向柏油马路。

  “我为美国空军工作!”他说着,一边猛踩脚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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