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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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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士未来学家托特尔莱因纳[15]教授来到我身边的时候,我仍然站在酒店车道里。这时警察已经开始履行他们几个小时前就该履行的义务:他们戴着黑色头盔、盾牌和防毒面罩,配备了枪支和棍棒,在希尔顿建筑群周围布起一道警戒线,拦住了正从酒店和城市剧院区之间的公园里拥来的暴民。特警部队以高超的技巧架设起榴弹发射器,向人群开火。爆炸声极其微弱,不过立即腾起一股浓厚的白烟。 起初我以为是催泪弹,但那些人并没有四散奔逃,也没有咳嗽流泪,反而在缭绕的白烟附近挤成一团,先前的呼喊声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歌声——他们竟然唱起了赞美诗。扛着摄影机和录音机在警戒线和酒店大门之间窜来窜去的记者们看到这一幕,全都目瞪口呆,只有我心里明镜似的:警察动用了某种新式气溶胶化学安定剂。但随后,从另一条……什么大街来着,我已经记不清了……又一群人冒了出来,而且他们不知为啥没受那些药物的影响,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后来我听说这群人往这个方向拥来,是来帮助警察,不是来攻击他们的。但在这样彻底的混乱中,谁能弄清这点微妙的差别呢?又有几发化学榴弹飞向人群,然后是高压水枪特有的轰鸣声和嘶嘶声,最后机枪声也响起,空气中满是子弹尖啸。他们这是玩真的了,于是我蹲在车道的矮墙后面,就把它当成战壕的胸墙了,然后发现自己正夹在斯坦特和《华盛顿邮报》的海恩斯之间。我言简意赅地跟他们解释了一下,他们立即大为光火,因为我把这么爆炸性的头条新闻先泄露给法新社了。然后他们全速匍匐回了酒店,但又迅速回到这里,眉头紧锁,因为电话已经打不通了。不过斯坦特跟负责酒店防务的警长软磨硬泡,打听到携带爱邻炸弹(爱邻:爱你的邻居)的飞机已经起飞。然后我们收到命令撤离这个区域。所有警察都戴上了带有特殊过滤器的防毒面罩。我们也收到了面罩。 巧合的是,托特尔莱因纳教授正好是精神类药物学领域的专家,他提醒我任何情形下都不要使用这种面罩,因为当气溶胶的浓度足够高的时候,面罩将会失效,造成所谓的过滤器过载的现象,这样你一瞬间吸入的药量将比无面罩呼吸空气的时候多得多。他预料到我的问题,抢先说道,唯一保险的保护措施,是另找一个供氧设备。我们跑到酒店前台,设法抓住了一个还在坚守岗位的接待员,然后在他的帮助下找到了一个储藏间,里头全是消防设备,包括氧气面罩,德尔格[16]制造,自带全封闭循环。 全副武装后,教授和我回到街上,正赶上一阵恐怖刺耳的尖啸,宣告第一批飞机到来。众所周知,空袭开始后几分钟,希尔顿就被误炸了,造成了灾难性的后果。没错,爱邻炸弹只击中了大楼底层建筑的远端,那里只有自由文学出版协会设立的一些展台,所以没有酒店住客受伤。但另一方面,保护我们的警察首当其冲遭到了正面打击。一阵阵的爱意很快横扫整个警队上下,不论警衔高低。 就在我眼前,警察们从脸上扯下面罩,痛哭流涕,悔恨交加,跪到地上乞求示威者们原谅,把警棍塞到示威者手里,热切要求示威者痛打他们。另一颗爱邻炸弹落下以后,药物浓度升得更高了,那些法律爪牙们到处拥抱亲吻他们够得着的每一个人,互相撞得东倒西歪。这场悲剧之后几周,我们才多少能拼凑出事件的全貌。那天上午当局决定把迅速发展的革命掐死在萌芽状态,于是在全市供水塔里放了700千克溴和善剂,也就是等量混合了欢庆素、安定醇和超级喜悦剂。当然,他们事先切断了警营和军营的供水。只不过没有合格的专家来指导,这计划注定失败,比如没有考虑到过滤器过载现象,以及不同的社会群体之间自来水饮用量的巨大差别。 警察的皈依过程极其暴力。托特尔莱因纳向我解释说,这是因为一个人平时越不遵循向善的本性,这种药对他的效用就越大。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下一波空袭误炸市政大楼以后,有那么多的高层警官和军官自杀了,因为突然觉醒的良心承受不了他们过去亲手实施的那些恶行。再加上迪亚兹将军本人——在举枪打穿自己的脑袋之前——下令立即释放所有政治犯,你就比较容易理解当晚逐渐发展的战斗为什么最后如此惨烈。机场远离市区,没有受到波及,飞行员们一丝不苟地遵守着最初的命令。警方和军方观察员在密闭地堡里目睹这一切,最后只好诉诸极端措施,把整个纽纳斯投入精神错乱的深渊。 当然,我们在希尔顿对此一无所知。晚上11点,第一支装甲部队抵达现场,隆隆开进公园和棕榈树环绕的广场。他们专程来扼杀警察之间仍在浮滥的兄弟之爱。他们做到了,只是手段相当血腥。可怜的莫万,离一颗安定榴弹爆炸处只有一英尺远,左手有几根手指给炸断了,左耳也没了,但他向我保证,他本来也不怎么喜欢那只手,至于耳朵,就更不值一提了;实际上如果我需要,他可以把另一只耳朵也给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折刀,立马就要兑现承诺。 我小心地从他手里夺下小刀,然后将他带到临时急救站。他在急救站受到了自由出版社秘书们的悉心照料。秘书们已被化学转化,现在一个个哭得跟婴儿似的。她们这时穿上了得体的衣服,甚至戴上了面纱,以免引诱任何人犯罪。其中几位最可怜的美人儿被药物影响最强烈,甚至剃光了自己的脑袋。从急救站回来的路上,我很不幸撞上了一群出版商。虽说我一开始没认出他们:他们穿着用绳子扎起来的旧麻袋,同时用绳子不断抽打自己;他们跪伏在我脚下,吵吵嚷嚷地哭求我慈悲为怀,好好鞭打他们,因为全社会的堕落都怪他们。仔细端详这群苦行僧,发现他们都是《花花公子》的职员,还包括主编,你可以想象我当时的震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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