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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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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会的不同报告之间,我试图解读那几份本地报纸。虽说对西班牙语几乎一窍不通,我还是了解到政府已经调动装甲部队到了首都,把所有执法部门的警戒级别提到了最高,而且宣告全国进入紧急状态。显然大厅里除了我以外,没人了解酒店外的事态发展到多么严重的地步了。到了七点,大会休会,让大家吃晚餐——这次是我们自己出钱。回到会场的路上我买了一份官方报纸《民族报》的特刊,还有几份反抗势力的小报。艰难地浏览了一会儿,我惊奇地发现了一些爱意泛滥的文章,主题是说温柔的爱乃是宇宙和平的最强保障。 然而,并列在旁边的文章却充满严厉的恐吓,发出的威胁要么是最血腥的镇压,要么是同样血腥的暴动。这种不调和的版面,我能想到的唯一解释就是有些记者今天喝了那种水,有的记者没喝。当然,右翼报纸的员工喝的水会少些,因为保守派编辑的薪酬待遇要比激进派的同行更好一些,所以工作时也喝得起更专门的饮料。另一方面,激进派呢,为了表现出更高的行事准则,常以艰苦朴素闻名,但一般也不会用水来解渴,尤其是考虑到从莫门[11]树汁酿造出来的夸祖皮欧[12]在哥斯达黎加便宜至极。 我们在舒适的扶手椅中坐好,来自瑞士的德林根鲍姆教授刚开始宣读他那份报告的头几个数字,突然传来一阵低沉回荡的轰隆声,整栋楼晃了晃,窗户哗哗作响。我们当中的乐观者觉得只是地震,没把这当回事,但我倾向于认为,从今早开始就在酒店外面举牌示威的那些抗议者们改变战术,开始用火攻了。但随后紧接着的爆炸和剧烈震荡改变了我的想法。我可以听到那种熟悉的机枪嗒嗒声从街上传来。 对,现在毫无疑问了:哥斯达黎加正式进入了战争状态。在场的记者们是第一批跑掉的:他们一听到枪响就跳起来冲出门去,迫不及待地要去报道新闻。但德林根鲍姆教授还在继续报告,他的演讲内容相当悲观,坚持认为我们文明的下一个阶段是食人主义。他引用了几位知名美国理论家的计算,如果地球上的形势按现在这个速度发展下去,400年内全人类将变成一个活的大肉球,肉球半径将以接近光速的速度扩张。但这时又是一连串爆炸,打断了报告。 未来学家们糊涂起来,开始陆续离开会议厅,来到大堂,跟自由文学大会的人们混到了一起。从后者这时的衣着来判断,被突如其来的战争打断之前,他们正在从事的活动完全没有顾忌人口过剩的危险。诺夫出版社的几位编辑身后站着几名赤裸的秘书——可能也算不上全裸:她们的四肢上绘着各色各样欧普[13]风格的图案。他们还带着便携式水烟管和水烟袋,袋中是一种流行的混合毒品,包括致幻剂、大麻、育亨宾[14]和鸦片。 有人告诉我,这些自由主义者刚刚烧掉了一幅美国邮政部长的画像(好像是因为他下令销毁了一批倡议大规模乱伦的小册子)。现在虽说聚集在大堂里,但他们的行为实在太不检点了,尤其是在这么严峻的局势里。除了少数几个精疲力竭或是吸毒吸多了不省人事的,他们都在继续干那些荒淫无耻的勾当。我听到前台那儿传来尖叫,有人正在那儿强奸接线员们;还有一个身着豹纹服的大腹便便的先生,闯过衣帽间,挥舞着大麻火炬,追赶着几位服务员。后来好几名搬运工合力才把他制服。 随后夹层楼上有人往我们头上扔了一大把照片,色彩鲜艳的照片生动展示出一个男人怎样和另一个男人满足欲望,还有很多别的东西。当第一批坦克出现在街上——从我们的窗户看得一清二楚——惊慌失措的火柴盒收藏家们和学生抗议者们从电梯里哗啦一下冲了出来,不管不顾地踩踏着前面提到的肥鹅肝小山和色拉模子(出版商们带出来的),分散冲向四面八方。那个大胡子教皇反对者一面像公牛般怒吼着,一面挥舞着他那把教皇杀手,打翻了所有挡在他前进路上的牛鬼蛇神。他迅速穿过人群,冲到酒店前面,躲在大楼的拐角处,然后——我亲眼所见——向身边跑过的每一个人影开火。显然,这位意识形态驱动的虔诚疯子,并不关心打死的是谁,只要开枪就开心。 大堂中本已到处鬼哭狼号,当巨大的观景窗突然破碎时,更是沸反盈天、彻底混乱了。我的眼神四处搜寻那几位记者朋友,终于看到他们冲到街上,就紧跟着他们冲了上去。希尔顿里的气氛太压抑了。酒店入口车道边上的一道混凝土矮墙后面,猫着两位摄像师,疯狂地拍摄一切,但这时似乎没什么意义,因为众所周知,这种场合发生的第一件事,就是焚烧外国牌照的汽车。火焰与浓烟从酒店停车场腾空而起。莫万站在我身边,眼看他的道奇车在烈焰中噼啪作响,搓着手嘿嘿笑起来——他是从赫兹公司租的车。不过大部分美国记者可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我注意到有一群人在那儿奋力试图灭火,主要是些衣衫褴褛的老人,从附近一个喷泉里舀出一桶又一桶水,提过来泼到火上。 这事我觉得挺诡异。在远处,萨尔瓦西翁大街和复活大街交界口的另一头,警察们的头盔闪闪发亮;可是酒店前面的这个广场,在大片草地和繁茂的棕榈树包围中,却仍然空无一人。而那帮拄着拐杖、步履蹒跚的老人们,沙哑着嗓子彼此呼唤,迅速组织成了一支消防队。这种见义勇为的行为很让我震惊,但随后我想起来当天早些时候我身上发生的事,立即跟身边的莫万分享了我的怀疑。在机枪嗒嗒声和炮弹轰隆声中说话真的很困难。那个法国佬有好一会儿一脸茫然,完全不理解我在说什么。然后他的眼睛突然亮了。“啊哈!”他的咆哮一下盖过了周围的喧嚣。“水!自来水!苍天啊,有史以来第一次,秘密化学统治!”话音刚落,他着了魔似的突然冲回酒店。看来是去找电话的。当然,要是电话还能通,那还是很奇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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