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该走了吗(60)_李翊云

六〇

　　1931年1月1日

　　晚上，邓洛普顺路来访，问我对墨索里尼新年致辞的看法。我故意没收听这个演说。我在专心创作我小说的第二部分。在元旦这天重新起步，那样做比沉思人类共同的命运更有意义。

　　邓洛普觉得难以置信，我竟没听那个演说。

　　他英语讲得好吗？我问。

　　但凡政客什么话都讲得好。可你怎么能如此无动于衷？我们生活在一个历史性的时期，我们应当不错过每个时刻的点点滴滴。

　　我说，经历过世界大战的人当时想必也这么觉得。还有1812年战争期间的那些人。和麦哲伦一起航海的那些人。历史是一个蛋糕，我说。谁都可以自取一块。

　　你那么年轻，不该玩世不恭，邓洛普说。

　　你那么年长，不该多愁善感，我说。

　　我非常喜欢邓洛普。他的处境与我相似，暂时不得不干着这份吃力不讨好的工作，给我们买不起的东西撰写广告。他一心想投身外交事业。他相信全球的未来掌握在外交官手中，眼下正是加入那一行的时机。

　　他问我香港那边的消息。没有消息，我说。他又说，假如他是我，不管有无消息，他会立刻搭船去那儿。战争即将爆发，他说。你决不想被困在这儿。

　　我环顾四周。换作一年前，我愿付出任何代价走到我今天这一步。有一个房间。一份工作。在纽约。哪怕这座城市是个围城，它也是一个大于人生的围城。

　　或者从军，他说。

　　在美国吗？

　　有何不可？但你比较幸运，你能在加拿大入伍当兵，不是吗？我多希望我们可以交换身份。战争不是天天有。我们不能让这历史的车轮与我们交臂而过。

　　邓洛普比我大三岁，但我可以有把握地说，我比他多三十年的智慧。首先，他死心塌地地爱着那个娇小的打字员米莉。邓洛普永远想象不出一个像西德尔那样的女人。有时我觉得自己腰缠万贯，却无法真正向谁展示我的财富。

　　后来。

　　收到西德尔的信。她说我该打定主意去伦敦。为什么，因为她在那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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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备注一笔，这回是他第一次没有听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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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31年3月10日

　　香港。于昨天下午抵达。艾伦·普里斯莫尔在海关总税务司工作，答应帮我谋取一件差事，或在这儿，或在上海。

　　远东。那么对这儿的本地人来说，我是不是“远西”的一员？我们相距遥远，也远不是平等的人。从码头到半岛酒店，那名拉三轮车的男子汗流浃背。如果他是一匹马，我会让车停下，领他去饮水槽。可那些坐车的人和在他们前面拉车的人，大家似乎都安之若素。我试着用我仅会一点的粤语和人力车夫及行李生交谈，但两人都不以为然地摇头，用洋泾浜英语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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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篇日记提醒我：我该找塞西莉亚聊一聊。她上个月搬进来，她太孤僻，不利于健康。她和她的丈夫是香港人。他们在婚后移民美国，她的丈夫在旧金山开了一间牙科诊所。一天早晨，在他走去诊所的途中，有人从背后开枪打死了他。塞西莉亚只字未提过这件事。是伊莱恩告诉我们的——当年，她曾密切关注《纪事报》上有关这起凶杀案和审判的报道，并向塞西莉亚的子女求证了实情。她多半向那些子女保证，她和她的朋友会对他们的母亲多加照顾。我同情任何信赖伊莱恩的人。

　　我应该和塞西莉亚说说话。不是谈她丈夫的死，而是谈香港。如果我问她罗兰在那儿住的酒店什么样，她也许会感到不那么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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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31年3月25日

　　在这座岛上：英国人和他们的妻子有自己的俱乐部，举办茶会、野餐、舞会，有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社交圈子；苏格兰人、威尔士人和爱尔兰人称兄道弟，建立不稳固的兄弟情谊；再者是余下的我们，各式各样的冒险家——新西兰人、澳大利亚人、加拿大人，当然还有美国人，他们扎眼的程度完全不亚于英国人。我们全都漂浮在一道浑浊的洪流之上，组成这道洪流的是一张张看上去彼此没有分别的本地人的面孔。兴许西德尔说得对，我会觉得香港令人失望。异国风情类似于童贞。一个内心更乖张的人或能从中有所收获。

　　若你果真像你讲的那样飘零无依，西德尔在她的上一封信里写道，何不迁居到适宜你的地方？

　　在去上班、去完成我作为西方文明的代表这项令人提不起精神的任务的途中，我在一个报摊旁停下，阅读《论坛报》的新闻头条。巴加特·辛格、拉古鲁和苏克德夫遭处决。处决。我感到这局面我不能坐视不理。起码，买一份报纸。但犹如一个拒绝回答校长提出的问题的男生一般，我把双手插在口袋里，一走了之。在我们这个时代，新闻和路边小贩留下的菜叶子一样，很快变得不新鲜。

　　陌生人遭处决：这类报道只在告诉亲近的人时才有意思。我想起从洛杉矶坐火车去旧金山时，西德尔大声念给我听的一段叙述，一个法国贵族写一名法国女子遭处决的事。法庭上的流言蜚语，耸动的描绘。那名女子毒杀了她的丈夫和公公（分开进行，所以无容置疑，她是蓄意的），在一路走上断头台时，她以为自己肯定会获救。可怜的凶手，一介女流，她的婚姻如此悲惨，以致单单杀死丈夫不足以解恨。

　　我们这些殖民者应当把上面的故事当作教训，铭记于心。那些本地人绝不是自愿嫁给我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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