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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


  §8

  她从外省来布拉格看望他,听他给她念诗。她很平静;她知道她的儿子一直是属于她的;别的女人或是世界都不能把他从她身边夺走;相反,女人或是世界能够进入他诗歌所构筑的神奇的圈子,可这是一个她为儿子打好底稿的圈子,在这个圈子里,是她在秘密地统治着。

  他正在念一首回忆外祖母的诗歌,她的母亲:

  因为我要去战斗了
  外祖母
  为了这世界的美丽

  沃尔克夫人很平静。她的儿子可以在自己的诗歌里战斗,在诗歌里手执铁锤,让情人挽着他的胳膊;这个不会让她不舒服;因为在他的诗歌里,他保留了母亲和外祖母,保留了家庭晚餐和所有她反复灌输给他的美德。就让这世界看着他手执铁锤游行去吧!不,她不愿意失去他,但她很清楚她没有什么好害怕的:在世界面前炫耀自己和走入这个世界根本不是一回事。

  §9

  只有真正的诗人才知道他自己是多么不愿意做一个诗人,他是多么想逃离这个四面是镜的房间,那里的寂静震耳欲聋。

  从冥想的王国中被驱逐
  我在人群中找寻庇护
  我想咒骂
  想用它换了我的歌

  但是当弗朗齐歇克·哈拉斯[14]写下这些诗句的时候,他并不在人群中,不在公共场所;他写诗的那个房间静悄悄的,只他一人俯身在他的桌子上。

  他根本没有从冥想的王国中被驱逐出来。他在诗歌中所谈到的人群恰恰是他冥想的王国。

  他也没有将他的歌换成咒骂,恰恰相反,到头来总是他的咒骂淹没在他的歌声中。

  唉!难道我们真的没有办法逃离四面是镜的房间吗?

  §10

  但是我
  我
  克制住自己
  我咒骂
  唱出我自己那支歌的
  喉咙

  弗拉基米尔·马雅可夫斯基写道,雅罗米尔懂得他写的意思。诗歌语言给了他一种与母亲衣橱里缎带相同的效果。他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写诗了,他不愿意写。他在逃跑。当然,他为妈妈去买东西,但是他把自己书桌的抽屉上了锁。他把墙上所有那些现代绘画的复制品取了下来。

  那么在那些画的位置上他放了什么呢?会不会是卡尔·马克思的照片呢?

  根本不是。他在墙上空白的位置挂上了他父亲的照片。这照片父亲拍于一九三八年,那是父亲应征入伍的悲惨年月,照片上的父亲穿着军官制服。

  雅罗米尔喜欢这张照片,照片上的这个人他知之甚少,甚至他的轮廓已经在他的记忆中模糊。可是他越来越怀念这个人,这个踢过足球,当过兵,进过集中营的男人。他是那么想念他。

  §11

  大学的阶梯教室里人头攒动,几个诗人坐在讲台上。一个穿蓝色衬衫(就像青年联合会员一样,他们清一色地穿着蓝色衬衫)、头发乱而浓密的男人站在讲台前说话:

  诗歌的作用只有在革命时期才显得空前伟大;诗歌在革命中发出自己的声音,而作为交换革命将诗歌从孤独中释放出来;今天诗人知道有人在倾听,尤其是青年一代在倾听他的声音,因为:“青春、诗歌和革命是一回事,是完全相同的一回事!”

  第一个诗人站起来,朗诵了一首诗,诗歌讲述一个姑娘离开她的男朋友,她男朋友就在与她相邻的铣床上工作,男朋友是个游手好闲的人,从来达不到自己的生产目标;但他不愿意女朋友离开自己,于是他开始勤勉地工作,直至工人突击手红旗插上他的铣床。他朗诵完了之后,其他的诗人也轮流站起来朗诵了自己的诗歌,关于和平、列宁、斯大林,关于牺牲了的反法西斯战士,以及关于敢于向准则挑战的工人的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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