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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


  §4

  但在向委员会提交报告的时候,倒是轮到雅罗米尔承受考试的痛苦了。他必须回答那些神情严峻的年轻人所提出的问题,并且希望自己的回答能博得他们的欢心:事关年轻人的教育问题,妥协就成了罪恶。现行的教育中不能保留那些思想陈旧的教师:未来应该是全新的,否则就没有未来。我们更不能相信那些一天就能改变思想观念的老师:未来应该是百分之百纯洁的,否则就会被玷污。

  现在雅罗米尔已经成了严厉的战士,他的报告会影响到成人的命运,我们还能说他在逃跑吗?他是不是似乎已经达到目的了呢?

  根本没有。

  他六岁的时候,母亲把他和比他大一岁的孩子放在一起上学;自此之后他一直都比别人小一岁。当他作报告说某个教授有资产阶级思想的时候,他想到的不是那个教授,而是惶恐地看着那些年轻人的眼睛,他在凝视他们眼中的那个自己,就像他在家中的镜子里观察自己的发型和微笑一样;现在,他在他们的眼中审视自己话语中所呈现出的那一份坚定、浑厚和严峻。

  他总是身处镜子的包围之中,他的视野无法超越镜墙。

  因为成熟是看不见的;如果成熟不是彻底的,那么就根本谈不上成熟。就像彼时他在镜子中仍然是个孩子一样,如今他在考试委员会面前作关于教授的报告也不过是他奔跑的一种变奏。

  §5

  他每时每刻都想躲开她,可越想越做不到;他和她一起吃早饭和晚饭,和她说晚安早安。早上,他从妈妈的手中接过网兜;妈妈可没有想到这个象征性的顺从与教授们的观念捍卫者的身份颇不相符,她让他去买东西。

  请看:他还在那条街上,我们在上一部开篇处已经看到,就在这条街上,他对一个迎面向他走来的陌生女人满脸通红。已经好几年过去了,可他一直还是会脸红,就在妈妈叫他去买东西的小店,他害怕看到那个穿白色外衣的姑娘。

  这个每天被囚禁在收款台后狭小空间里度过八小时的姑娘非常讨他喜欢。她那温柔的轮廓,缓慢的动作,囚犯般的神态,所有的一切都仿佛与他有种命定的亲近。他也知道为什么:这个姑娘很像他家那个未婚夫被枪毙的保姆:悲伤而美丽的脸庞。而姑娘被囚禁的那个小小的收银台就像他看见保姆洗澡的那个浴缸。

  §6

  他坐在他的书桌前倾着身子,一想到考试他就害怕;大学和中学一样,考试让他害怕,因为他有把只有A的成绩单拿给妈妈看的习惯,他不想让她感到痛苦。

  但这缺少空气的布拉格的小房间是多么让人难以忍受啊!尤其是外面的空气中到处回荡着的革命歌声,还有那些手执铁锤的强壮男人的身影,也似乎自窗户拥了进来!

  现在是一九二二年,俄国大革命已经发生将近五年的时间了,可他还得坐在书桌前因为担心考试而发抖!这是什么样的刑罚啊!

  他终于推开课本(夜已经很深了),他想到了他正在写的一首诗:这是一首关于工人扬的诗,扬梦想着美丽的生活,他要通过完成这个梦想来彻底地结束这个梦想;他手执铁锤,身边是挽着他的情人,就这样,他走在同志们当中,他要去革命。

  而右侧的大学生(啊,当然了,这是伊里·沃尔克)看见了桌子上的血;很多血,因为

  杀戮伟大梦想的时候
  总是会流很多的血

  但是他不怕血,因为他知道自己要成为一个男人,就不应该怕血。

  §7

  商店六点关门,他得去街角守着,这样就能看到那个姑娘离开收银台,从商店里走出来。她总是六点过后不久就出来,他知道,而且他知道每次她都和商店里另一个做营业员的姑娘一起出来。

  那个营业员没她好看,在雅罗米尔看来简直可以称得上丑:她和收银的姑娘完全相反:收银员是棕发,而营业员是红发;收银员很丰满,而营业员很瘦;收银员总是不大说话,而营业员话很多;收银员有一种神秘的亲近感,而营业员则令人反感。

  他经常去他的瞭望台,希望有一天两个姑娘会分别出来,这样他就能和棕发姑娘搭上话。但是他从来没有得到过机会。一天,他跟着她俩;她们穿过几条马路,进了附近的一座大楼;他在门口待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但是两个姑娘都没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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