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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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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过海洋的第一句话 ——齐鲁斯·韦斯特·费尔特[1](1858年7月28日) ![]() ▲齐鲁斯·韦斯特·费尔特 §新的节奏 千万年,也许千百万年之久,自从被称为人的奇怪生物漫步在这世界上以来,计算地球上运动的尺度再也没有比骏马的奔驰,车轮的滚动,船桨划动的或风帆驱动的船只的行动之外,另有其他更高的尺度。我们称之为世界历史的这一狭窄的、为人类的意识所烛照的时空之中,科技的进步林林总总,运动的节奏却没有取得明显的加速。华伦斯坦[2]的部队前进的速度未见得比恺撒的军团更为迅速,拿破仑的大军也未必比成吉思汗的人马前进得更快。纳尔逊的桅帆战舰在横渡海洋时只不过比维京人的海盗船和腓尼基人[3]的商船稍快几分。拜伦爵士在他的恰尔德-哈罗尔德-之行[4]中一天的行程比奥维迪乌斯[5]流亡到黑海海滨去的路程多不了几公里。歌德在十八世纪出门旅行未必见得比使徒保罗在千年伊始出行之时会舒适多少,快捷多少。在拿破仑时代和在罗马帝国统治时期,各国之间在时空两方面的距离都相距甚远,毫无变化。物质的抗拒依然对人的意志占着上风。 只有到了十九世纪,才从根本上改变了世上速度的尺度和节奏。在这个世纪的最初十年、二十年,各国、各民族比以往几百年都更为接近。通过铁道、汽轮,以往几天的旅行一天就能完成,迄今为止漫长的若干小时的路程,几刻钟、几分钟就可以走完。然而同时代人尽管得意扬扬地感到,自有火车、汽轮以来,速度不断提高,但这些发明毕竟还都可以理解,因为这些工具只不过使我们迄今为止所知道的速度提高五倍、十倍、二十倍而已。单凭肉眼,单靠感觉都还能够跟上这些发展,并且对这些似乎像是奇迹的事物作出解释。 然而,电的最初成就,就其效果和影响而言,就完全出乎意料。电,还在摇篮里时就已经是赫库勒斯[6],是一个巨人。它推翻了迄今为止的一切规则,摧毁了一切有效的尺度。我们出生也晚,永远也无法感受那一代人对于电报机的最初成就表现出来的惊讶,他们的极度惊愕和洋溢热情。就是这同一个微小的,几乎感觉不到的电的火花,昨天通过莱顿瓶[7],只伸出一寸,达到手指的关节,使之有麻麻辣辣的感觉,今天突然获得妖魔般的力量,能一下子飞跃各个国家,整座山脉,整片大陆。 还没有悟透的思想,墨迹未干刚刚写下的字句,在同一秒钟就可以在千里之外接获,读到,理解,那看不见的电流,在细小的伏特电棒的两极之间振荡颤动,可以跨越整个地球,从一端到另一端。物理试验室里玩具般的机器,昨天刚刚能够通过摩擦一片玻璃,吸住几张小纸条,今天却已比人的肌肉力量和速度增长千万倍、亿万倍,传递消息,驱动车辆,用灯光照亮街道和房屋,像看不见的风神[8]那样飘浮在空气之中。正是由于这个发现,时间和空间的关系才发生了自创世记[9]以来具有决定性的改变。 对于全世界而言,意义最为重大的,乃是1837年。在这一年,电报机第一次使迄今为止彼此隔绝的人们的经历能同时为人获悉。但这一年在我们学校的教科书里却很少提及。令人遗憾的是,学校的教科书始终还总认为讲述历次战争、个别的统帅或国家打的胜仗,要比记载人类获得的真正的胜利——因为是共同的胜利——重要得多。可是近代史上没有一个日期,就心理上所产生的影响深远的效果而言,可以和时间价值的这一变化相提并论。自从在巴黎同时能够知道,这一分钟在阿姆斯特丹、莫斯科、那不勒斯和里斯本发生什么事情,世界就此改观。只要再迈出最后一步,世界其他部分就都能包容到那个美妙无比的关联之中,整个人类共同的意识也随之建立。 但是大自然还在反抗人类这最后的结合,它横生枝节,设置障碍,足足还有二十年之久,被大海阻隔的那些国家还被排除在外。由于有绝缘磁罩,电火花可以在电报杆上不受阻碍地向前跳跃,而海水却会吸收电流。通过大海拉一条电线是不可能的,除非发明一种东西,能在海水当中让铜制的或铁制的电线得以绝缘。 所幸这是科技进步的年代。一项发明会向另一项发明伸出援手。在陆地上使用电报几年之后,人们便发现了古塔橡胶[10],这种材料适合于在水下为电线绝缘。现在可以把大陆对面最重要的国家英国连接到欧洲电报网里。有位名叫布雷特[11]的工程师在日后布莱里奥[12]首次驾机飞越英吉利海峡的同一个地方,铺设了第一根电缆。一件愚蠢的意外事件使得此举没有立即取得成功。因为在布罗涅有个渔夫以为找到了一条特别肥硕的鳗鱼,把已经安设妥帖的电缆拽出水面。可是在1851年11月13日,第二次试验成功。这一来英国同大陆连接在了一起,从而欧洲才真的成了欧洲,变成一个人,用一个脑子一个心脏,同时经历同一时间发生的一切事件。 在这么短短的几年中——在人类历史上,十年不就是短短的一个瞬间而已吗——就取得这样巨大的成功,不言而喻,势必激起了那代人难以估量的勇气。人们尝试的一切,全都圆满成功了,而且成功得都像梦幻似的迅速。仅仅几年之久,英国已经和爱尔兰、丹麦、瑞典、科西嘉岛整个欧洲大陆都建立了电报联系。人们已在探索着把埃及,并进而把印度也纳入电讯网中。但是地球上还有一部分,尽管恰好是最重要的一部分,似乎持续被排除在包罗全球的链条之外:这就是美洲。 因为无论是大西洋还是太平洋,全都无限辽阔,无法设立中转站。怎能用一根电缆把它们串联起来?在那电力发展的幼年时代,还有许多因素尚未为人所知。海洋的深度尚未测量出来,对于海洋的地质结构,大家只有模糊的概念。在这样深的海底里设置电缆,是否能经受得住这排山倒海般汹涌海水的压力,这还全然没有经过测试。而且,即使技术上有可能在这样深的海水中安全地铺设这么一条不见首尾、无穷漫长的电缆,哪里会有这么大的一艘巨轮,能承载两千海里长的铜铁金属线呢?又哪里会有这么强大的电动机能把电流完好无损地输送到如此漫长遥远的距离?如果乘轮船驶过这段距离至少需要两三周的时间呢。 所有这些先决条件还全都不具备。还没人知道,在大洋深处是否存在磁铁的磁场,会把电流引开,也不具备足够的绝缘材料,没有可靠的测量仪器,电学才刚从无意识的百年迷梦中睁开眼睛,大家只知道电学最初的一些规则。因此当学者们听到有人只是偶尔提到铺设越洋电缆的计划时,都激烈地表示否定:“不可能!荒谬绝伦!”技术人员当中最勇敢的分子也只是说:“也许以后可行!” 迄今为止使电报机技术得以臻于完美境地的莫尔斯[13],也认为这种计划捉摸不定,纯属冒险。不过他作了这样的预言:倘若铺设横跨大西洋的海底电缆真的获得成功,这将是“the great feat of the century(本世纪最为光荣的业绩)”。 为了使一个奇迹,或者一件奇妙的事情得以完成,首要的前提条件永远是个别人对这个奇迹深信不疑。一个固执己见者纯朴天真的勇气,恰好可以在饱学之士犹豫不决时,给予富有独创性的促进。大多数情况下是如此。在这里,也是一个纯属偶然的事件,推动了这项宏伟壮丽的工程。一位名叫吉斯波恩[14]的英国工程师,在1854年,想从纽约铺设一条电缆到美国最东端的纽芬兰,以便早几天就能收到从船只上发出的消息。因为资源枯竭,这项工程不得不中途停顿。 于是这位工程师便前往纽约去找那里的金融界人士。在那里,纯属偶然地——世上诸多光荣业绩皆因巧遇而产生——他碰到了一个名叫齐鲁斯·韦斯特·费尔特的年轻人。费尔特是个牧师的儿子。他在经商过程中迅速取得多次成功,成为巨富,年纪轻轻便可功成身退,带着一大笔财产,去过悠闲的生活。这位闲居家中的年轻人,年富力强,精力充沛,无法长此以往地无所事事。吉斯波恩设法赢得这位年轻的成功人士的资助,把电缆从纽约铺设到纽芬兰。 而这位齐鲁斯·韦斯特·费尔特不懂技术,不是专家——有人要说:幸亏他不懂行!他对电力一无所知,也从来没有见过一根电缆。但是这位牧师之子天生地怀有激烈的信念,这个美国人天生地怀有强烈的冒险精神。精通专业的吉斯波恩只是瞩目于直接目标,把纽约和纽芬兰连接起来。而那位热情洋溢的年轻人却立即把眼光放得更远。为什么不用一根海底电缆立刻把纽芬兰和爱尔兰连接起来?齐鲁斯·韦斯特·费尔特立即动手进行这项工作。 他以坚韧不拔的毅力克服种种困难——在这些年里,他往返航行于大西洋的东西两端,达三十一次——他真是铁了心,从此时此刻起,把他的全部身心和财力都投入到这项事业中去。那决定性的火花已经点燃,凭着这火花的迸发,一种思想就获得了在现实中爆发的力量。这种新型的激发奇迹的电的力量和生命的另外一种生机勃勃、无比强烈的元素结合起来:那就是人的意志。一个人找到了值得他毕生从事的任务,一项任务也找到了把它完成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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