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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


  突然一声断喝:
  停止!
  军官
  迈出一步,霍地展开一张白纸,
  他的嗓音清亮明晰,
  打破这期待中的静寂:
  沙皇陛下,
  神圣的意志
  无比仁慈,
  收回了判决,
  改判更宽容的刑罚,死刑废止。
  这几句话听上去
  那么古怪:是什么意思,他想不明白,
  但是他血管里的鲜血,
  现在又变得鲜红欢快,
  向上升腾,开始轻声唱了起来。
  死神
  犹豫不决地爬出僵硬的四肢百骸。
  眼睛依然蒙着不见天日,却感觉到
  永恒的光明从四周向它们致意,以示关怀。
  执法官
  一声不响地给他解开绳套,
  从他发烫的太阳穴撤下白色布条,
  犹如一块皱巴巴的树皮,
  从白杨树上剥掉。
  两只眼睛踉踉跄跄地爬出坟墓,
  依然怕光,依然微弱,
  又回到业已放弃的人生,
  四下摸索,动作笨拙。
  那同一座教堂的金顶,
  这时他又看见,
  燃烧在旭日的红霞之间,
  发出神秘的火焰。
  朝霞展现盛开的玫瑰
  围绕着金顶,似是虔诚祈祷模样;
  柱头闪闪发光
  以它那合并起来的手掌
  犹如一柄神圣的宝剑,高悬天上,
  直指艳红一片的云霞上方。
  在那里,映照着明媚的晨光
  在尘世教堂之上,升起一座上帝的教堂。
  一股汹涌的光芒
  把它炽热的波浪
  泼进天空之中,一切全都铿锵作响。
  团团浓雾
  冉冉升起,烟雾缭绕,好像载负着
  尘世间所有黑暗的重量,
  升进天国般清晨的光芒。
  地底深处传来的声响无比嘹亮,
  就仿佛万千声音
  汇成一阕合唱。
  他这才第一次听见
  尘世间所有的苦难,
  人间火烧火燎的痛苦呻吟,
  从大地之上走过,怀着激情。
  他听见小人物和虚弱者的声音,
  那些女人,她们白白地献出肉身,
  那些妓女,自我嘲笑,自我蹂躏,
  被污辱与被损害者的愤怒阴沉,
  从来与微笑无缘的人们,孤苦伶仃,
  他听见那些孩子们的啼哭,抽泣和哀告声声,
  被人悄然勾引者,无奈地发出抢地呼天的悲声。
  他听见所有受苦受难者的声音,
  那些被抛弃的人,
  那些沉默不语,遭人嘲弄的人,
  大街小巷,日日夜夜,无数殉道者们,籍籍无名,
  他听见他们的声音,
  如何以无比强劲有力的旋律
  一直飞进敞开的天庭。
  他看见
  只有苦难直向上帝座前飞升,
  但是苦难的生活以铅块般沉重的幸福,
  把其他人粘贴在滚滚红尘。
  世间痛苦的合唱歌曲
  腾空而起,逐渐上升,
  在这股狂涛冲击之下,天上的光芒
  终于扩展,臻于无垠。
  而他知道,上帝将要
  把他们大家逐一俯听。
  他的天国响彻仁慈的声音!
  上帝从不审判
  穷苦之人,
  无限的慈悲以永恒的光线
  燃遍他天庭的众多大厅。
  世界末日的四骑士[3]四下狂奔,
  对于那个在死亡中经历人生的囚徒,
  痛苦变成欢乐,幸福变成痛苦。
  一个通体着火的天使
  已经向着地面飘浮,
  把神圣的,生于痛苦的爱情光柱,
  一直光芒万丈地深深射进
  他不断战栗的心灵深处。
  这时他屈膝跪倒
  犹如遭到狠狠一斧,
  他突然真实地感到整个世界
  和世上无限的痛苦。
  他的身体战栗不住,
  齿边泛起白沫,
  痉挛使他面颊抽搐。
  可是他的尸衣
  浸透了泪水。
  因为他感到,自从
  接触过死亡苦涩的嘴,
  他的心才觉得生命的甜美。
  他的灵魂经过折磨和伤痛熊熊燃烧,
  他清楚意识到
  在这一瞬间
  他和另一个人惟妙惟肖,
  此人千年前钉在十字架上备受煎熬。
  而他犹如此人,
  自从接受了那个滚烫的死亡之吻,
  为了痛苦之故,必须热爱生命。
  士兵们把他从木桩拉开,
  他的脸
  呈灰白色,犹如失去一切光泽。
  他们
  粗暴地把他推回到死囚的行列。
  他的目光
  和先前不同,完全朝着内心,
  在他不时颤动的唇边,
  泛出卡拉玛佐夫兄弟[4]焦黄的笑影。

《人类群星闪耀时》插图

▲陀思妥耶夫斯基墓,上刻着《卡拉玛佐夫兄弟》一书的献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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