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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〇


  ▼英勇的瞬间

  ——陀思妥耶夫斯基[1],彼得堡,塞梅诺夫斯克广场(1849年12月22日)

《人类群星闪耀时》插图

▲陀思妥耶夫斯基


  夜里他们把他从睡梦中拉走,
  佩刀相碰,整个城堡响彻铿锵之声。
  嗓音生硬,下达命令;逼人的影子犹如幽灵,
  影影绰绰地在昏暗中晃个不停。
  他们推他前行,走廊犹如深深的张开的咽喉,
  阴森、漫长,漫长、阴森。
  一道门闩,一声尖叫,打开一扇牢门,发出锐声;
  然后他就感到天空在上,空气冰冷。
  一辆囚车在等,一座长了轮子的坟。
  他们急急忙忙把他推进这座坟茔。
  他的九名同志,全都戴着
  手铐脚镣,站在他身旁,
  脸色苍白,沉默无声,
  谁都一声不响。
  因为每人都感到
  囚车将把他们带到何方。
  车下滚动的轮子,
  把他们的生命夹在车辐中央。
  轧轧作响的囚车
  终于停住,院门立即大敞:
  通过敞开的铁栅,
  暗黑的一小片世界,以阴沉的目光
  睡眼惺忪地正把他们凝望。
  一个方块,四边都是平房,
  低矮的屋顶盖着一层肮脏的寒霜,
  围绕着一片黑沉沉的铺雪的广场。
  浓雾犹如灰蒙蒙的布条
  团团围住刑场。
  晨曦以冰冻的滴血的光线
  只掠过金顶的教堂。
  他们排队站好,不声不响。
  一名少尉宣读他们的判词:
  因叛国罪处死,用火药和铅弹毙命,
  执行死刑!
  这句话说出来,就像一块巨石
  投进寂静的霜冻的明镜。
  声音清脆地一响,
  就像有什么东西碎成齑粉。
  然后这空洞的一声
  就沉入冰冻的清晨的寂静,
  掉进一座毫无声息的荒坟。
  就像身在梦中,
  他一时百感交集,万事攒心,
  他只知道,现在非死不行。
  有人跨出一步,把宽松飘动的尸衣
  披在他身上,默不做声。
  最后一句问候告别伙伴们,
  目光热烈,
  欲喊无声,
  他把十字架上的救世主亲吻,
  把十字架给他亲吻的神父,神情严峻。
  然后
  这十个人,每三人一组,
  用绳索在刑柱上捆紧。
  一名哥萨克
  已急忙跑来,迈着快步,
  面向步枪,把他眼睛捆住。
  这时候——这是最后一次,他很清楚!——
  趁他还没完全失明,彻底盲目,
  他的目光贪婪地再看一眼那一小角天地,
  这是上天的恩赐,特意为他传递。
  在晨光中他看到熊熊燃烧的教堂四壁:
  似乎幸福的最后晚餐要举行在这里。
  教堂的外墙燃烧,烈焰四起。
  里面盛满了神圣的霞光晨曦。
  突然感到一阵幸福,他向教堂伸出手去,
  就像死后祈求生命于上帝……
  然后他们蒙住他的眼睛,黑夜一片。
  但是身体里面
  鲜红的热血开始奔流激荡,
  鲜血之中
  过往的一生冉冉升起,
  浮现在洪流之中,溢彩流光[2]。
  他感到
  这一秒钟,献给死神的一秒钟,
  将把业已逝去的往事
  冲刷到他心里,一件件,一桩桩:
  他整个的一生又要唤醒,
  在他胸中化为无数图像;
  童年时代,灰暗苍白、黯淡无光,
  父亲、母亲、哥哥、妻子,
  三桩友谊,两杯欢畅,
  追逐荣誉的幻梦一场,耻辱一桩接着一桩;
  那塑造一切的强烈冲动欲望,
  让逝去的青春火辣辣地沿着血管奔腾流淌。
  他又一次在内心深处感到他整个的一生时光
  直到此时此刻,
  他们把他捆在木桩之上。
  于是审视、反省
  把阴影向他的灵魂投放,
  漆黑而又沉重难当。
  这时
  他感觉到,有一个人向他走来,
  感到一阵阴森森的脚步声,悄无声响,
  走近,近在身旁。
  那人把手放在他的心上,
  他的心就跳得更加微弱……更加微弱……不闻
  声响。
  再过一分钟——一切就都完事大吉。
  哥萨克们
  在对面排队完毕,军容光鲜整齐,
  双手捏得咯吱作响,皮带飞舞不已……
  鼓声隆隆,震裂空气,
  这一秒钟直如几十个世纪。

《人类群星闪耀时》插图

▲再过一分钟,一切都完事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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