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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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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灾难深重的一锹 1848年1月,约翰·奥古斯特·舒特尔的一个细木匠詹姆斯·W.马歇尔突然心情激动地跑到他家,定要见他。舒特尔不胜惊讶,他不是昨天才派马歇尔到柯罗马他的农庄,要他在那里建造一个新的锯木场吗?现在此人未经允许就擅自跑了回来,站在他面前激动得浑身发抖,把他推到房间里去,关上房门,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沙子,里头掺了几个黄澄澄的颗粒。他说,昨天挖地时,这种奇怪的金属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相信,这是黄金。可是其他人把他取笑了一顿。舒特尔听了,神情顿时严肃起来。他把这些黄色颗粒拿去进行分解试验:这的的确确是黄金。他决定第二天就和马歇尔一起到农场去。可是这位木匠师傅已经是染上这种不久便震撼世界的可怕的淘金热的第一人,得到证实之后,他便迫不及待地在暴风雨中连夜骑马赶了回去。 第二天清晨,舒特尔上校就到达柯罗马。他们拦阻了水渠,检查沙子。只要用一个筛子来回摇晃几下,亮晶晶的金色颗粒就留在筛网上面。舒特尔把几个白人召集到一起,让他们用名誉起誓,锯木厂竣工前绝不泄露此事。然后他神色严峻地又再骑马返回农场。他思绪起伏,心潮澎湃,就记忆所及,还从来没有听说过金子埋得这么浅,这么轻易就能到手。而这块土地是他的,是他舒特尔的财产。一夜之间似乎越过了整整十年:如今他已是世上最大的富翁了。 §滚滚人流 ![]() ▲淘金 最大的富翁?不,他成了世上最贫穷、最可怜、最失望的乞丐。八天之后,秘密泄漏出去。一个妇女——总是妇女坏事!——把这事讲给一个过路人听,还给了他几粒金子。接着发生了空前绝后史无前例的事情。舒特尔手下所有的工人全都撂下自己的工作——铁匠离开了锻铁炉,牧人抛弃了畜群,种葡萄的离开了葡萄园,士兵扔掉了步枪——大家都像着了魔,统统拿着随手抄起的筛子和平底锅,发疯似的狂奔着跑向锯木厂,从沙里筛出金子。一夜之间,整片土地被弃置:没人挤奶的奶牛吼叫着纷纷倒地毙命;围在牛圈里的野牛群冲垮围栏,践踏田地;庄稼熟了,无人收割,烂在地里;奶酪作坊不再开工,谷仓倒塌;组成庞大事业的巨大驱动装置停止运转。 潮水般的电报越过陆地,越过海洋,宣布黄金唾手可得的佳音。人们从各个城市、码头涌来,水手们离开船只,政府官员离开岗位,漫长的看不到头的队伍由东向西赶来,或徒步,或骑马,或驾车,争先恐后的滚滚人流,犹如一群群蝗虫,淘金者的洪流。这些不受约束,凶残蛮横的乌合之众,除了拳头之外,不知其他任何法律,只认得手枪。他们在这一片兴旺发达的殖民地横冲直撞,眼里没有什么主人,谁也不敢拦阻这些亡命之徒。他们宰杀舒特尔的牛羊,拆掉他的谷仓,用来给自己建造住房;他们肆意践踏舒特尔的庄稼地,偷走他的机器——就像米达斯国王[6]在自己的黄金堆中窒息而死,一夜之间,约翰·奥古斯特·舒特尔变得不名一文,成了乞丐。 这场史无前例的淘金热潮越来越猛;消息不胫而走,传遍世界。单是纽约就有上百条船启航;1848年、1849年、1850年、1851年,从德国、英国、法国、西班牙,每年都有大批冒险家扬帆远航蜂拥而至。有些人绕道霍恩角前来,但是最最迫不及待的那些人还嫌这条路过于漫长,他们另选捷径,越过巴拿马地峡,这是一条更为危险的道路。一家行事果断的公司毅然决然地迅速在这里建造一条铁路,施工过程中有数千工人死于热病,而这只是为了让那些焦躁不耐的人省去三四个礼拜的时间,尽快赶到淘金宝地,早日得到黄金。 规模宏大的商旅队伍,各个种族的人群,操着不同语言,横穿大陆,络绎不绝。所有这些人都在约翰·奥古斯特·舒特尔的土地上挖金子,就像这是他们自己的产业。圣·弗朗西斯科属于舒特尔,这有政府签署的文件作证。然而如今,在这座以梦幻般的速度建造起来的城市的土地上,外来的陌生人互相出售和购买他的土地和田产。他的王国——新赫尔维蒂安,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埃尔多拉多”“加利福尼亚”这充满魔力的字眼。 约翰·奥古斯特·舒特尔再次破产。他眼睁睁地看着这场公然抢劫却束手无策。起先他试图自己也去挖掘金子,和他的仆人、同伴们一起共享财富,可是大家都离他而去。于是他干脆撤出这片产金地带,离开那条该死的河流和那些邪恶不祥的沙子,隐居在他的田庄里。他的妻子和三个长大成人的孩子终于在那里找到他。可是刚刚到达,他的妻子就因为旅途劳顿筋疲力尽,猝然去世。所幸三个儿子都在这里,约翰·奥古斯特·舒特尔和儿子们的八条胳膊,一起挥锄务农,充分利用这片肥沃得出奇的土地,经过艰辛的劳动,又一次发家致富。他心里又一次酝酿着、深埋着一个宏伟的计划。 §诉讼 1850年,加利福尼亚被接纳为美利坚合众国的一个州。在合众国严厉的管束之下,争夺财富之后,在这醉心黄金的土地上终于又建立起秩序;无政府状态得到控制,法律又赢得了权利。 这时舒特尔突然出面提出他的要求。他坚称这块建立了圣·弗朗西斯科城(即旧金山——译者)的土地,根据法律归他所有。他的财产被盗窃,合众国有责任补偿他所遭受的损失,在他土地上挖掘出来的金子,他要求得到他应得的那部分。诉讼开始了。在他之前,人类还从未经历过这样规模宏大的案子。约翰·奥古斯特·舒特尔向在他的种植区内安家落户的一万七千二百二十一名农庄主提出控告,要求他们把偷来的土地归还给他;要求加利福尼亚州为他所修建的,属于他的道路、水渠、桥梁、水坝、磨坊支付两千五百万美元;要求合众国政府支付两千五百万美元作为被毁坏的庄园的赔偿;此外他还要求从发掘出来的黄金提取他自己的份额。为了进行这场诉讼,他让次子埃米尔在华盛顿上大学学习法律。为了打赢这场费用浩大的官司,他将几个农庄获得的巨额收入全部投入进去。为了这场官司,他费时四年,跑遍所有的政府机构。 1855年3月15日,法院终于作出判决,那位廉洁奉公的法官汤普生,加利福尼亚州最高司法长官,承认约翰·奥古斯特·舒特尔对这块土地拥有完全合法和不可侵犯的权利。 这一天,约翰·奥古斯特·舒特尔达到了目的,他成了世界上最大的富豪。 §结局 成了世界上最大的富豪?不,他又一次遭到失败,成了世上最可怜的乞丐,最不幸的人,受到的打击最为沉重。命运又一次跟他开了一个最致命的玩笑,把他永远撂倒在地。听到法庭作出的判决,圣·弗朗西斯科,全州各地掀起了强烈的风暴,几万人聚众闹事。那些受到威胁的农场主,街上的流氓恶棍,一直渴望掠夺的暴徒,他们围攻司法大楼,纵火焚烧,寻找法官,企图对他施以私刑。一群胡作非为的团伙,前去掠夺和洗劫约翰·奥古斯特·舒特尔的全部家产。他的长子被匪徒逼得走投无路,开枪自杀;他的次子被匪徒杀害;他的第三个儿子逃走后,在回家的路上溺水身亡。一股烈火的狂涛燃遍新赫尔维蒂安,舒特尔所有的农场全都被大火烧成灰烬;他的葡萄园遭到践踏和毁坏;他的收藏和金钱被一抢而光。暴民、匪徒毫无怜悯之心,无情地把他巨额的家产,广袤的庄园变成一片荒芜。舒特尔自己好不容易才幸免于难。 这次打击沉重凶狠,约翰·奥古斯特·舒特尔再也没能缓过劲来。他的事业毁于一旦。他的妻子和儿子都死于非命。他被弄得精神迷乱恍惚,只有一个念头还在这业已迟钝的脑子里不时闪现:权利,官司。 此后,一个年纪衰迈、智力迟钝、衣衫不整的男子在华盛顿的法院大厦四周茫然徘徊踯躅了二十五年。办公大楼里所有的人都认识这个身穿肮脏外套,脚踏破旧皮鞋,要求得到他的几十亿美元赔偿的“将军”。总有一些律师、冒险家和骗子想来拐走他最后的一点养老金,一再怂恿他重新起诉,再打一场官司。他自己并不图钱,他痛恨黄金,是黄金使他一贫如洗,是黄金杀死了他的儿子,毁了他的一生。 他只要求他的权利,他以一个偏执狂患者的满腹牢骚,没完没了地絮叨,坚决想要讨回公道。他去参议院申诉,去国会申诉,掏心掏肺地向各式各样为他帮忙的人讲述自己的故事;这些人把他的事情大肆渲染,给他穿上一套可笑的将军服,把这个可怜的不幸的人当做一个吓唬人的稻草人,从一个政府机构带到另一个政府机构,从一个国会议员带到另一个议员,就这样度过了整整二十年。从1860年到1880年,穷困潦倒的他,像乞丐似的度过了二十年。 他曾拥有世界上最富庶的土地,在他的土地上屹立着这个幅员辽阔的国家的第二大都会,这个城市每日每时都在扩大。而他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怀着强烈的渴望,在国会大厦周围踯躅徘徊,受到所有官员的嘲笑,遭到街上顽童和游手好闲者的戏弄。但是人们让这个讨厌的家伙一等再等,一直等着。1880年7月16日下午,在国会大厦的台阶上,他的心脏终于停止了跳动,使他终于得到解脱——一个猝死的乞丐被人抬走。可是在这个死去的乞丐的口袋里却装着一份申辩书,确认他和他的继承人根据世上所有的法律,有权要求获得世上最大的一笔财产。 然而迄今为止,谁也没有要求获得舒特尔的遗产,也没有一个他的后代提出过要求。圣·弗朗西斯科依然屹立,整个州也依然屹立在那已非他所有的土地上,依然没有宣布他拥有的权利。只有一位名叫布莱斯·欣德拉尔斯的艺术家,至少赋予这个业已被人遗忘的约翰·奥古斯特·舒特尔以伟大命运的唯一的权利,让后世对他永志不忘,惊叹不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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