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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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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他上床后,轻轻抚摸了一下坎蒂,坎蒂没有醒。看到她睡得如此香甜,他不由得暗暗惊讶。他还发现圣克劳兹的生活好像没有时空感,只是平静地延续着,虽然清苦却充满关爱,似乎比哈斯洛克、哈斯海芬更安全,而比缅甸上空的生活则更是安全百倍。也就在那天晚上,他起身前往男孩部,也许是想到那间男孩们睡觉的大宿舍里回顾一番,却看见拉奇医生在那儿逐个亲吻着孩子们。于是,他不禁想象着自己小时候拉奇医生也这么亲他。荷马并不知道,即使到现在,拉奇医生的吻仍然是为了荷马,那些吻在寻找着荷马。 也就是在这天晚上,荷马看到一只山猫在那片荒脊的山坡上游荡。山坡上的积雪融化后再度冰冻,凝成一层厚厚的硬壳。在目睹拉奇医生亲吻孩子们的那一幕后,荷马很想到外面透透气,不想看见了那只山猫。那是只加拿大山猫,在洒满月光的浅灰色雪地的映衬下,它深灰色的毛皮熠熠发亮。它身上散发出一种强烈的气味,使荷马阵阵作呕。它和野猫一样机警,与旁边的树林仅保持一跃之隔,一旦出现意外,便可逃进林中,避开危险。快要爬到山顶时,山猫开始往下滑,它的利爪抓不住光滑的坚冰,山坡也忽然变陡了,它无法自制地滑了下来,从高处的暗淡月光下径直滑到从安琪拉护士办公室的窗户透出的明亮灯光之下。它完全是身不由己,否则,它绝对不会这么靠近孤儿院,在凛冽的空气中,它身上浓厚的死亡气息更显刺鼻。山猫在冰地上十分无助,显得恐惧而绝望,它锐利的褐色眼睛里流露出既愤怒又认命的色彩。它不由自主地轻咳着,爪子四处摸索,想抓住地面的冻雪,结果却一路滑至坡底,撞在医院的墙上。它朝荷马低声怒吼着,仿佛是荷马让它从山坡上极不情愿地滑了下来。 山猫呼出的水汽在它下巴的胡须上结成了薄冰,两只毛茸茸的耳朵上也挂着冰珠。惊恐之中,它又冲上山坡,可是还没到半途,便又不由自主地一路滑到孤儿院的墙边。它再一次从山脚爬起来,气喘吁吁地斜着朝山顶冲去,几次想稳住身躯,可还是一次又一次地滑了下来。几番努力之后,它终于爬到林中较松软的雪地上,那原本不是它要去的地方,但为了逃离黑暗的医院,它会慌不择路。 山猫离去后,荷马仍然愣愣地注视着那片树林,心想,如果他想离开圣克劳兹,肯定会同样艰难。 三月初时,出现了惊鸿一瞥的早春。在缅因州积满湿雪的河面下,冰层开始破裂,结冻的水塘表面也时时响起射击般的迸裂声,惊得鸟儿四散飞起,内陆湖面上的冰层也吱吱嘎嘎地响着,像火车站调车场的车厢在相互碰撞。 美洛妮被肯纳贝克河传来的声音吵醒了,她和路娜住在巴斯的一幢公寓里。附近的河面上,融雪开始流动,导致下方的冰层断裂,发出敲锣般的低沉轰鸣。公寓里有个老太太猛然惊醒,坐在床上大哭起来。美洛妮想起从前在圣克劳兹女孩部时,她夜里躺在床上,侧耳倾听三月的浮冰从三里瀑顺流而下。她下了床,走进路娜的房间,想找她聊聊。可路娜睡意正浓,躺在床上不肯起来,于是她钻进路娜的床上。路娜低声说:“那是破冰的声音。”就这样,她们聆听着早春的声音,变成了情人。 路娜对美洛妮说:“有一件事我要声明:如果你想跟我在一起,就不能再找那个叫荷马的家伙,你要么跟我,要么跟他。” “我要跟你在一起,”美洛妮说,“千万不要离开我!” 白头偕老是每个孤儿的梦想。可美洛妮又想,自己满腔的愤怒该如何宣泄?如果她真的不再寻找荷马,她也能不再想他吗? 由于降雪量太大,短暂的解冻尚未融透结冰的地层,气温便开始下降,随即又下起雪来,河面很快再度结冰。在圣克劳兹孤儿院背后,有一个水塘,那儿成了野鹅的陷阱。野鹅见水塘表面的积雪开始融化,误以为那是水面,便歇息在融雪中。不料融雪在夜间迅速结冰,野鹅的脚全被冻住,困在了水塘里。当荷马发现那群野鹅时,它们早已冻成一座座冰雕,身上覆盖着一层刚刚降下的薄雪,宛如守护水塘一般伫立在那儿。看这情形,只好把它们从冰里挖出来用烫水拔毛了。由于它们结了冻,拔毛倒是毫不费力。葛洛根太太在烤野鹅时,一边不停地用叉子戳着好让脂肪流出,一边却觉得她只是在让它们暖暖身子,然后再送它们踏上未竟的危险旅程。 直到四月份,三里瀑的冰层才再次融化,圣克劳兹的河水随之暴涨,漫出河堤。河水倒灌进昔日妓院的地下室,猛烈地冲击着房梁。顷刻之间,整间酒吧便轰然坍塌,然后穿过地板和地下室的门框,被激流卷走。火车站站长亲眼目睹了这幅景象,一向迷信的他觉得这是某种不祥之兆,于是一连两夜睡在办公室里,唯恐火车站的宿舍也岌岌可危。 坎蒂这时已是大腹便便,连觉都睡不安稳。那天早晨,山坡上的积雪已经全部融化,荷马带着铁锹去试了试土层。在挖了近一英尺深后,他发现底下又是冻土层,还得再往下融化六英寸才能栽种苹果树。可是他又不敢久等,准备马上去哈斯洛克运树苗,因为他不希望坎蒂分娩时他不在身边。 奥莉芙见他回来十分意外,听到他要求用凯迪拉克车换一辆货车以便运树苗时,她更是愕然。 荷马告诉她:“我想种一块40英尺×40英尺的苹果地,栽一半的麦金托希品种,再加上百分之十的红美味,百分之十或十五的寇特兰和鲍德温品种。” 奥莉芙提醒他再加一些北方间谍和格拉文斯坦品种,它们很适合做苹果馅饼。她问起坎蒂的近况,问她为什么没有一道回来。他回答说坎蒂太忙,孤儿院的人都喜欢她,孩子们更是整天缠着她不放。荷马对奥莉芙说,到时候,他们真的要离开时,恐怕会是一件艰难的事。现在他们在圣克劳兹帮上了很多忙,那里的人很需要他们,有忙不完的事情要做。“你瞧,哪怕像这样耽搁一天,都是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荷马说。 “你是说今晚不留下来过夜吗?”奥莉芙问。 “实在太忙了!”荷马回答,“不过,等到放蜜蜂时,我们会一起回来的。” 奥莉芙说:“那就快到母亲节了。” “没错。”荷马说着,吻了吻奥莉芙,只觉得她的皮肤凉凉的,还带着一股灰尘味。 米尼·海德与赫伯·弗勒帮他把树苗装到车上。 米尼问:“40英尺×40英尺的苹果地你打算一个人去栽种?但愿土壤完全解冻了才好!” 赫伯·弗勒说:“但愿你不要累断了腰,不要累掉了命根子才好!” “坎蒂好吗?”胖朵特问。 体型跟你差不多了,荷马想。可他口里却说:“很好,不过很忙。” “那是当然!”黛布拉说。 他去找雷·肯德尔,发现雷正在养虾池底下的锅炉室里忙着造鱼雷。 “你造这个干什么?”荷马问。 “只是想看看我能不能造出来。”雷回答。 “可你能拿它炸什么?”荷马又问,“再说,从哪儿发射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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