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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


  我从地上捡起一片鱼干,呆呆地塞进嘴里。颚关节机械地翕动,也只是动了几下。我立刻站了起来,后退着离开母亲身边,嘴里嘎吱嘎吱地嚼着鱼干,流着口水,倒下,站起,再倒下,手忙脚乱。

  窗外依然在下雨。吞没村庄的黄泥水汹涌着流走,漂浮着现代社会美丽而致命的垃圾。我觉得自己应该出去,不能留在这里。无论如何,我必须离开。我环顾四周,没看见救助队的船只。刹那间,我从未承认却越来越清晰的想法掠过脑海。

  “人们不会把我们忘了吧?”

  脊背上冷汗直冒。一只死狗夹在化肥袋和婴儿车之间,露出肚皮漂走了。无数的雨点在水面刻下自己的履历,泰然自若地画着圆圈。我歪着脑袋,竭尽全力地喊道:

  “停吧,是的,求求你,停下来吧,停下来,妈的!”

  我用胳膊擦了擦眼角。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我打开门,下了楼梯。进入公寓的水已经漫过一层和二层之间的楼梯。船,必须做一艘船。我又跑上楼梯,拿出工具箱,找到需要的材料,焦急地打量四周。最先映入视野的是卫生间的门。那是个空心木门,用手敲打会发出当当的响声。我用锤子和短柄螺丝刀拆除房门。螺丝刀插入合页和门框之间,再用锤子使劲砸了几下,潮湿的门框无力地脱落。我把卫生间的门放到客厅,又以同样的方式拆掉卧室和我房间的门,最后准备拆除父亲房门的时候,我抓着门把手犹豫了许久。

  过了一会儿,我咽了口唾沫,用力按下门把手。房门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朝内侧滑去。那个瞬间,我的视线转向母亲,尽管我不想看。母亲依然盖着麻布做成的夏被。我久久地注视着绣在粉红色被子上的花纹。奇怪的是,我一点儿也不悲伤,只是有点儿害怕。我为自己竟然害怕母亲而产生了罪恶感。直到这时,我的眼泪才掉落在脚下。感觉浑身的力气都消失了。咚——我扔掉锤子,坐在地上,卷起T恤蒙在脸上,哭了起来。

  第二天早晨下起了毛毛雨。我探头往下看,“天下肉店”的牌匾穿过楼下的玻璃窗,半插在里面。不能再拖延了。无论如何,我必须出去,到灾害较轻的地方。我喝完宝特瓶里最后剩下的水,用菜刀砍下地板革,然后从父亲房间拿来羽毛球拍。我用地板革盖住球拍,再用绿色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我打算用球拍做桨,去往有人的地方。问题是母亲。我走之后,如果我们家被水淹没了,那怎么办?这时,我想起昨天看到的狗的尸体。肚皮朝天、四处碰撞、随意漂流的死狗。我觉得必须带上母亲。

  我先用锤子彻底拆除阳台窗户。戴着棉手套,蒙着被子,打碎玻璃窗。两扇木门叠起之后,再用橡胶管和宝特瓶连接。我把船拉到阳台,把晾衣绳拴在拆除了把手的洞里,连接窗框,加以固定。然后我艰难地拉过船来,抛到窗外。

  “扑通。”

  木船好像沉入水底,继而又浮了上来。我拉紧晾衣绳,尽可能让船体贴近公寓外墙,然后系在窗框上。

  母亲躺着不动。粉红色的被子也保持原样。我知道现在不能像昨天那样久久地注视花纹。我毫不犹豫地找来家里所有的胶带,绑起母亲。绿色和褐色的透明胶带。我像打包行李似的紧紧捆起被子里的腿,缠住臀部,裹住胳膊、腹部和胸部。正要往头上缠胶带的瞬间,我想我应该最后看一眼母亲的脸。最后,我还是觉得不要这样。我并不是不想念母亲,更多的却是恐惧。最重要的是,我不想像昨天那样哭泣。我在蒙着母亲脸庞的被子上缠了更多的胶带,比别的地方更仔细。

  连拖带拉地挪过母亲,我喘了一口气,抬头看着天空。幸好雨小了。深呼吸,然后举起母亲,放到固定于阳台窗外的船上。要轻轻地放,像羽毛一样轻。当我用力的时候,小腿突然抽筋,我失去重心,松开了母亲。咣当——木门做成的船载着母亲,左右摇摆。

  “不行。”

  我使劲去拉拴在窗框上的晾衣绳。幸好母亲歪歪扭扭地落到了门上。拉绳子太过用力,手心出血了。我看了看手心,也不知道跟谁嘀咕了一句“谢谢”。

  我想,首先要离开村庄。沿着激流前行,半天,最多一两天就能到达安全地带。可是,任凭我拼命摆动羽毛球拍做成的船桨,还是不见城市的痕迹。世界完全被水淹没了。仿佛北极冰川融化,迅速消失。船好像朝着涨水的地方行驶。偶尔探出头去,可以看见高楼大厦和教堂的尖塔,然而就在某个瞬间,这些也不见了。四处都是汪洋大海。倒是经常有大型起重机出没。沉在水中很难判断尺寸,只是通过横向延伸的钢筋长度判断,大部分都是歌利亚龙门吊。它们参差不齐地镶嵌在水里的各个地方,伸展四肢,像地球上唯一幸存的生物,阴森森地矗立在水雾之间。大部分都有一条长臂,看上去就像偏向一侧的十字架。

  远处,甚至更遥远的水平线那头,也露出龙门吊狼狈的轮廓。世界像个巨大的水中坟墓。龙门吊频繁出现,我甚至怀疑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多龙门吊。那时我才明白,全国都在大兴土木。父亲也做了几十年的焊接工作,借以维持生活,自然也是在施工现场迎来了死亡……看到失足而死的父亲湿漉漉的尸体,母亲吃惊不已。像被水枪射中了似的,从头到脚都湿了。母亲在了解真正的死因之前不想离开村庄。相关人员把握着真相的手藏到背后,伸出另一只手,尴尬地寻求握手。

  母亲没有回应。为此付出的代价不是离开公寓,而是离开世界。船出乎意料地不听使唤。遇到小小的波浪或障碍物,就像要翻船似的摇晃。也难怪,毕竟是捆绑杂物做成的船。我不知道我们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这么多的雨水要流向哪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从家里出来之后,我没看到一架直升机,也没看见一个人。这样走下去,说不定我会感冒。不知道船能支撑到什么时候。我急切盼望天黑之前得到救援。

  下午,风更猛烈了。我紧贴在母亲身边。稍一摇晃,船身倾斜,我们就坐不稳,也站不稳。雨水落在母亲尸体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我为出发之前没把母亲捆在门上加以固定而悔恨不已。我以为只要离开公寓,很快就会有人发现我们,没想到外面的状况更凄惨。只想着很快就能得到救援,一点儿吃的都没带。出门不久,肚子就饿了,可是无从寻找食物。口渴了,我就张开嘴巴喝雨水。想到泡在水里的猪和污物,我根本不想喝泥水。突然,我想起贴在冰箱上的中国饭店的优惠券。再收集一张贴画,就能免费吃到一份糖醋肉了,好可惜。

  太阳落山的时候,我的体力已经耗尽。肋下夹着羽毛球拍,身体交给波涛。周围暗了下来,恐惧扑面而来。伸手不见五指,我无法保护这艘船,也无法保护母亲,甚至连保护自己的信心都没有。赶在天黑之前,我必须采取措施。肚子里不断传来咕噜声。看不到底的饥饿逐渐扩大地盘,撕咬我的身体。我抓过浮在水面的10升垃圾袋,翻了起来。袋子表面印着“Y区政府”的字样。这儿怎么也不可能称为Y市。叠成团的婴儿纸尿裤和卫生巾在袋子里散发着腐烂气味。我继续寻找食物。

  过了一会儿,我看见一个像球的圆形物体从远处快速漂来。仔细一看,竟然是真空塑料包装的花生零食。我的意识变得出奇地清晰,迸发出莫名的斗志。想到零食表面与花生混合的黏糊糊的糖稀,我情不自禁地流下了口水。不过,我静静地再看,朝我漂来的不仅是零食,还有个黑色的物体从更远的地方流向这边。起先不知道是什么,仔细一看,原来是一棵非常庞大的树。我认识这棵树。我出生之前就在我家门前,我不可能不知道。岌岌可危地摇摆了很久,看来没能战胜暴雨,终究还是倒下了。树枝吸了很多水,胀得鼓鼓的。断裂的树干和白花花的裸露的树根凄惨而凌乱。我静静地注视着大树在激流中漂走,然后收回视线。其实,树木之类的东西根本不重要。当务之急是粮食。我一手抓着船角,另一只手伸向零食。明明触手可及,却怎么也碰不到,我心急如焚。我最大限度地伸展手指关节,缩短自己和零食之间的距离。

  “再用力……再近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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