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你的夏天还好吗 | 上页 下页 |
| 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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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室门关着,母亲很少出来。母亲有点儿奇怪。有时像是陷入莫名的恐惧,有时又久久地发呆,显得有气无力。难道是胰岛素不够了?可抽屉里还保存着从医院开回来的药。据我所知是这样。我有点儿孤独。前不久刚刚失去父亲,现在不会连母亲也要失去吧?这想法让我焦虑。这种时候真希望自己有兄弟姐妹。如果有他们,像现在这样黑暗的日子,全体子女可以聚在一起商量。有人在所有的方面都比我出色。埋葬父亲,安慰母亲,换灯泡,处理杂乱的告知书,等等。甚至,他们可能比我更爱哭。 天气无法预测。雨点儿刚刚变小,不一会儿又开始打雷。乌云淡了,转眼又刮起暴风。大自然极不自然地呼唤自然,似乎让人们不要试图预测。不要预告,不要准备,也不要解释,老老实实地趴下。粗鲁地警告人们,像你们祖先那样。备用水渐渐少了。食物也少了。母亲不停地冒冷汗。雨持续了一个多月。有时雨点细小而稀疏,有时像群殴似的狠狠倾泻,有时又像粉末纷纷扬扬,不过的确是一天也没停。 风雨肆虐的时候,被困在父亲房间里的水瑟瑟发抖。同心圆在水面轻轻绽放。也许是房子在摇晃。偶尔我会被水哭泣的声音惊醒,那声音就像没有音程的歌声,像迷路的电波,嗡嗡嗡嗡。深夜听到奇怪的动静,我起床去父亲的房间。穿着内裤,手里拿着蜡烛。我蹲在几十个玻璃杯前,久久地注视着玻璃杯里的水。我想看水面上的波纹。水因恐惧而沉默。越是这样,我越是死死地盯着杯子。像是在翘首等待不祥的征兆,又像是因为没有发生坏事而失望。烛光闪烁,分辨不清水里的震颤。可是快要睡着的时候,我总感觉房子在摇晃。睡着睡着,我猛然起身,去了父亲的房间。我把手指长长地伸出去,按了按袋子,像刺杀生病的野兽。嗖——袋子在我的按压下凹陷,终于又鼓起。感觉有点儿奇怪,我猛然转头。母亲正在看我。她穿着睡衣,直挺挺什么也不说……如果有人看到这样的光景,肯定会说我们全家都疯了。 淫雨终于达到了高潮。那是个电闪雷鸣的黑夜。狂风肆虐,吹得玄关门咣当咣当地摇晃。我们早早上床睡觉,努力给自己暗示,明天一切都会好的,人类从未战胜自然,也从未向大自然屈服。可是那天,母亲突然来到我的房间,穿着睡衣,手里拿着蜡烛。母亲的脸在烛光之中忽隐忽现,略显狰狞。雨点敲打玻璃窗,声音凶猛。母亲站在门槛上,淡淡地问,你害怕吗?我懵懂地望着母亲。母亲很久没说话了。我急忙坐起身来,母亲不安地反复强调,我担心你会害怕,觉得你可能害怕,所以过来看看。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迟疑了一会儿才说,没事的,您回去睡吧。母亲的神色之中夹杂着羞耻和失望,真的吗,真的不怕吗?是的,我再次回答。母亲的脸突然扭曲,尖声叫道: “你父亲不是死了吗!” ……有多久了?从母亲失踪之后,从她扔掉手里的蜡烛跑出去之后。她的脚步敏捷而无所顾忌。眨眼间,母亲又出现在我面前,手里拿着刀。我突然很害怕,万一母亲自残怎么办?与此同时,她会伤害我的念头迅速掠过心头。那么……那么我该怎么办?逃跑?抛下母亲一个人?黑黢黢的阴影从地上升起。心里七上八下,我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母亲,镇静地扶起蜡烛。黑暗深处传来了水在剧烈颤抖的声音。盛在锅和杯子里的水似乎也预感到了什么,齐齐摇晃。 母亲气喘吁吁地盯着我,然后呼——地跑进父亲的房间。从这边透出的烛光隐隐照着母亲。呆呆站在门口的背影显得岌岌可危。母亲猛地抬起双手,朝着小腹用力刺了下去。我来不及做出反应,事情发生在转瞬之间。啊——我厉声尖叫。母亲并没有伤害自己的身体,被她刺中的是盛水的塑料袋。塑料袋破裂,水哗啦啦流出。母亲反复扎了好几次,好像在无情地杀害某个人。母亲又不顾一切地攻击其他袋子。几十个袋子齐刷刷地吐水。水哗哗爬向客厅,爬向厨房,很快就会漫延到所有的房间。漆黑之中的水光黑暗而黏稠。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迟疑着后退。母亲依然疯狂地刺破房间里的水袋。不知道哪来这么大的力气。突然,我感觉有黏稠的液体碰到了我的脚。那是不同于自来水的物质,犹如线团般慢慢扩散。是血。可能是母亲过分激动,踩到了放在地上的玻璃杯。我这才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不能再迟疑了。我使出浑身的力气,飞扑过去抱住母亲。虽然还没长大成人,可是我的力气足以制服一个女人。我用力抓住母亲的手腕。母亲吓了一跳,试图挣脱。她不肯放下手里的刀。 过了一会儿,母亲大概没了力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张开嘴巴放声痛哭。哭声悠长而高亢。我一直从后面抱着母亲。母亲在挣扎,似乎想放出身体里的水。房间里的袋子失去弹性,渐渐地瘪了下去。母亲终于止住哭声的时候——取而代之的是莫名其妙的寂静。这时,刚才遗忘的雨声再度传来。声音很大,如果凌晨突然停止的话,恐怕人们会被寂静吓得瞪大眼睛。我们仔细倾听雨声。突然,我听见了母亲吐出的均匀的呼吸声,像刚刚入睡的孩子,疲惫而甜蜜。 早晨被尿憋醒,我去了阳台。褪下内裤,下身伸入栏杆缝隙,突然感觉有点儿不对劲。长期以来深入骨髓的感觉似乎动摇了。我抬起头,环顾四周,看见泥水在水雾笼罩的茫茫大气中翻滚。我揉了揉眼睛,紧蹙眉头,再次确认眼前的状况。 “……” 啪嗒啪嗒,尿液滴落在脚背。村庄不见了。那一刻,我思绪万千。堤坝倒塌了吗?水量太大,不像单纯的雨水,不是吗?要么就是雨水积了一个月,我却浑然不觉?也许因为是雨季,我错以为自己看到的是同样的风景。雨水漫到我们家楼下,正在我脚下荡漾,仿佛要吞噬整栋公寓。我匆匆跑回家。 “妈妈!” 卧室里没有动静。 “妈妈?” 我连忙看了看卫生间,然后去了父亲的房间。谢天谢地,母亲在那里睡得很香。地板上的水还没有干,湿漉漉的,尚未收拾的袋子凌乱地散落在周围。我摇晃母亲。 “妈妈!醒醒吧,嗯?” 母亲一动不动。我更用力地摇晃母亲。 “不好!” 母亲依然闭着眼睛,神情也没有变化。我的心猛地一沉。母亲不会是糖尿休克吧?这种病人偶尔会出现幻觉,昨天夜里母亲的举动让我产生了不祥的感觉。我去卧室翻衣柜和文件柜,里面滚落着空药瓶和几个注射器。客厅、卫生间、橱柜的抽屉也翻过了,结果还是一样。家里一粒药、一瓶注射液也没有。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努力调整呼吸,告诉自己,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然后,我在脑子里确定当前要做的事情的顺序。首先要去厨房,往碗里倒白糖,弄破一小袋水,连糖搅拌均匀。拿着勺子的手轻轻颤抖。我又跑到父亲的房间,半扶起母亲,将她抱在怀里,用勺子舀起糖水,送入母亲口中。糖水流到母亲的下巴。我连忙伸手擦拭母亲的嘴角。正在这时,我看见一个奇怪的物体。一片一片的章鱼干乱糟糟地扔在地上。我很惊讶,拿起放在母亲床头的方形章鱼干袋子。昨天还有一多半,现在却瘪了。不可能,我这样想着,又觉得也许真是这样。这个想法揪紧了我的心。我缓缓地朝母亲弯下上身,将手指小心翼翼地凑到她的鼻子前。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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