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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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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番努力之后,终于快要碰到花生零食了,咚——的一声,船像断裂似的剧烈摇晃。我急忙抓住木板,趴在上面。黄泥水重重地倾泻到头顶。我一动不动,等待船身恢复平衡。差点儿就沉下去了,我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调整呼吸,环顾四周,可是……母亲的尸体不见了。刹那间,我的脑子里嗡嗡作响,感觉浑身发热,热气似乎很快又蒸发了。好像哪里传来了耳鸣声。我慌里慌张地环顾四周,敞开下身渐渐远去的大树进入视野。母亲牢牢地挂在纵横交错的树根间。我差点儿哭出声来,可是首先要救母亲。 我放开船,使出浑身力气游泳。按照很久以前父亲教我的方式,双脚拨水,挥舞双臂,调整呼吸,奋力向前。“对,就是这样。”我仿佛听见父亲的声音。泥水持续进入眼睛和嘴巴。呼吸变得急促,眼睛看不见前方。尽管这样,我也没有放弃,继续寻找母亲。想到错过此刻,我就永远见不到母亲了,不由得心痛欲裂。大树时而靠近,时而后退,再靠近,最后迅速远离我身边。我放声痛哭,喊着“妈妈!妈妈!”眼泪扑簌簌地流到红通通的脸颊上。母亲像广告气球似的沿着水波流向远方。我感觉一张缠满绿色胶带的脸久久地注视着我。大树似乎让我不用担心,化作多臂的神灵,用树根托起母亲,消失在尽头。 天色已晚,迎接我的是可怕的黑暗。我看了看四周,陷入恐惧。眼前什么都看不见,甚至看不见自己的手和脚。嗡嗡嗡嗡——四周响起风声和水声。那些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灵魂,像海洋怪物似的摆着长长的尾巴,在水下游泳。我抓着龙门吊的底盘,像知了似的挂在上面。我想爬上去休息,却已错过时机,而且太高了,我不敢上去。要是脚底发滑,也许会被吸入地下世界。黑暗中传来强有力的水声,彻底撕碎了寂静。那是不会怀疑也不懂反省的庞大的禁治产者发出的咆哮。我喊了几声“救命!”尖叫声却虚无地飘散了,没有到达任何地方。我犹如宇宙的孤儿,独自被抛弃在黑暗之中。感觉自己不是漂浮在沉没的村庄之上,而是在太平洋中央。 我突然觉得,尽管母亲已死,然而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并不孤独。鞋很碍事,早就被我扔掉了。在水里时间久了,下身变得硬邦邦的。额头滚烫。手上长出奇怪的水泡。这样下去,恐怕不等饿死,我早就死于低体温症了。偶尔,我会冒出冲动,真想放开手,沉下去算了。与其一个人留在世上,还不如死了更好。方法很简单,只要手上不用力就行。这样想着,我的手却紧紧抓住钢筋。到了凌晨,双手没了力气,竟然抽筋了。我把头埋在龙门吊柱子上啜泣。为什么要把我留下,为什么只让我一个人活下来?这不是方舟,而是刑具。拜托,停止吧…… 第二天,我依然在翻滚的黄泥水里。我抓住从身边漂过的泡沫板,艰难地躺在上面。我决定继续往前走。再走不久,也许真的会有村庄出现。航海途中,困意始终伴随。饥饿感也汹涌而来。我想找个避雨的地方,填饱肚子,然后睡上一大觉,或者先美美地睡个觉,再解决吃饭问题。我想吃点儿热乎乎的饭菜。长时间暴露在雨中,身体已经冷到极点。我想用热汤暖暖胃,尽情睡觉。我想吃凉爽的食物。既然这样,那就吃点儿甜而爽口的东西。柿饼汁、红豆刨冰和可乐之类一饮而尽,清清爽爽地唤醒每个细胞。 我想吃辣食。加入猪肉的泡菜汤或者炒鱿鱼、红焖鸡,我想满头大汗地缓解疲惫和紧张。我想吃咸的、酸的、腥的、香的食物。现在,我又想“随便吃点儿什么”,只要能填饱肚子就好。周围什么都没有,除了歪歪扭扭地张着双臂的歌利亚龙门吊间或出现。生了红锈的钢筋周围弥漫着水雾,像是神灵的哈气。我知道自己已经到了极限。我害怕黑夜再度来临。我不想再次经历那样的黑暗。天空对少年的不幸置若罔闻,依然以盲文和地面笔谈,笃笃笃——斯文而悠闲。大自然在窃窃私语。神灵偶尔也会睡觉,他说这是他做过的最可怕的噩梦……我欣喜若狂,插嘴问道,真的吗?真的是这样吗?这一切都是梦吗?然而真正进入梦乡的是我本人。 我太累了,身体半泡在水里打起了瞌睡。曾经听说军人在行军途中会睡着,看来在水里也有可能。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几秒还是几分钟。在梦里,我看见了晴朗的天空。从来没有见过那么蓝的天空。听说蓝色有几百种,我不知道这种蓝叫什么。靛蓝、普鲁士蓝、钴蓝、藏青、海蓝、天蓝……还有什么?我想知道。其实,我在梦里看到的不是任何一种蓝。那是完美的蓝。不知哪里传来回答:“是不是佛蓝?”我漫不经心地问:“那是什么?”他用柔和的声音回答:“古代画家们画的祈祷书的颜色。”我不知道那是什么颜色,但是喜欢他说的“祈祷书的颜色”。我又感到不快,气呼呼地说,祈祷不可能那么蓝,我知道的祈祷具有世上最卑贱的色彩,破旧不堪的肮脏色彩。当我惊讶地醒来的时候,环顾四周,只有阴郁的灰色天空俯视着我。 太阳又西斜了。我胆怯地在四周徘徊,寻找能够停放泡沫板的地方。这回我要找个可以爬上去过夜的构造物。必须坚固地扎根于地下,不能太矮,也不能太高。找了很久,也没有遇到尺寸适当的龙门吊。只有混浊而模糊的水平线无尽地延伸。我开始不安。昨天贴在龙门吊下面让我觉得凄惨,现在连这样的地方都找不到了。沿着水波漂流而下,终于发现一台高度适中的龙门吊。可是不知为什么,感觉它和别的龙门吊不同。外形一模一样,好像加了某种其他龙门吊没有的东西。我眯起眼睛凝视那个地方。上面……坐着一个人。那个人酷似我的父亲。弯曲的肩膀、矮小的身材,淡灰色的工装夹克也相似。我摇了摇头,重新往那个地方看去。或许是因为太饿,看花了眼。随着龙门吊越来越近,人的形象也愈加清晰。那个人突然站起,歪着脑袋,慢慢地转过肩膀。 “怎么回事……?” 我盯着龙门吊,朝那边走去。那个人反复弯腰和扭腰。过了一会儿,我才知道他在做什么。他使劲张开双臂,朝向天空,然后又收回到胸前。他在左右两侧轮流划桨。时而原地蹦跳,时而蹲下,发出咚咚声。我的心里忐忑不安。说不定他是这里唯一的幸存者,因为正在示威而幸存的人,像我这样战胜漫长而讨厌的雨季的人。我径直朝着眼前的龙门吊移动。体力已经耗尽,我还是拼命往前游。我抓住龙门吊柱子,赤脚往梯子上爬。脚下很滑,必须非常小心。衣服湿了,脚步变得沉重。四肢不安地颤抖,心脏剧烈跳动。我很想见他。即使他是鬼,我也不能不见。他背对着我,还没发现我。我想大声叫他,可是发不出声音。 走到梯子中间的时候,我突然感觉头晕,脚下踩空。没等我尖叫,身体就朝下倾斜。我急忙伸手抓住梯子,小心翼翼,继续一级一级往上走。手心火辣辣地痛。好久没见到人了,心里敲起了小鼓。他应该比我知道得更多。因为他在高处俯视一切。这是什么地方,发生了什么事,他都会告诉我。也许他还有吃的东西。运气好的话,或许能得到些食物。即便不是这样,那也没关系,只要有人和我在一起就够了。他见到我,恐怕也会欣喜若狂吧。我使出最后的力气往上爬。终于到达龙门吊顶端的时候,当我喘着粗气,兴奋地抬起头的时候,守在那里的只有空荡荡的寂静。 我有气无力地瘫坐在龙门吊地面,失声啜泣。比起他的消失,更让我恐惧和委屈的是我又变成了孤身一人。周围黑了。怎么办,该去哪里?我什么都不知道。也许这就是我的世界尽头。原来是这里,我来到了这里。我瘫倒在铁板上面。刹那间,疲劳感汹涌而来,浑身都融化了。我茫然地躺了很久,一直在思考死亡的问题。我能在这里坚持多久?咽气的时候会是什么感觉?死后我的身体会变成什么样子?被水浸泡过的面孔,人们会认出我吗?在此之前会不会被人发现?千头万绪在脑海里翻滚。脑子里晕乎乎的,好像一次吞下十天的感冒药。嘴里干巴巴的,全身疼痛难忍,像遭到了毒打。我躺成一个“大”字,头扭向旁边,无力地看着自己走过的路。我不知道自己走出多远,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我知道眼前只有黑暗。 尽管这样,我还是想看。不过,我真的看到了一样东西。很奇怪,周围似乎隐隐地亮了,陌生物体的轮廓在闪烁。又是幻觉。一条胳膊放在额头,我无力地笑了。不一会儿,当我再次抬头的时候,那个物体还在原处。像生病的动物的排泄物,黑黝黝,软绵绵。我像半瘫似的,利用双臂艰难地爬向那边,朝着来路不明的物体伸出手。不是排泄物,是纸浆。被水浸湿,失去形体的纸板箱子。我伸出手指,在纸浆中翻找。一个湿漉漉的红色发卡被我翻了出来。我盯着看了一会儿,继续翻找纸浆。 出人意料的是,下面竟然有食物。一包方便面和一个1.5升的汽水瓶。我摸了摸方便面的包装袋,发出唰唰声,看来是真的。我突然想到,说不定是父亲把我送到这里。我手忙脚乱地拆开塑料袋,把方便面塞进嘴里。太具体、太真实的味道。我打开汽水瓶盖,喝了一口。咕嘟咕嘟,沿着食道流下去的液体凉爽而刺激。我更加疯狂地喝汽水。伴随着小小的烟火在漆黑的嘴巴里绽放的感觉,我轻轻地流下刺鼻的眼泪,仿佛自己在黑暗中咀嚼电灯泡。短暂的瞬间,这种感觉在体内熊熊燃烧,继而消失不见。我突然想起射向父亲护眼镜的焊接火花,以及父亲接触过的火花、灯光,以及试图让我看到其他光芒的心情。很久以前的那天,我和父亲穿着平角短裤,站在江堤上。 父亲走在前面,说要教我游泳,当作我的生日礼物。父亲先做示范,然后用很长时间讲解胳膊的角度如何,呼吸如何。我听得稀里糊涂。父亲说,那你随便吧,不过首先要做的是不要怕水。他让我自然而然地感受水的流动。我不怕水,可是无法忍受水进入鼻孔。我也不想让父亲看到我屡次失败的样子。父亲帮我纠正姿势,然后把我带到更深的地方。当我和父亲喋喋不休地争吵的时候,竟然不知不觉地游了起来。那只是像狗刨似的滑稽挣扎,的确是怪异、舒适又神奇的经历。不知从哪里传来父亲的声音:“对,就是这样。”不一会儿,父亲看着手表,让我尝试潜水。不过,出水的时候必须看天空。这有什么难的。我怀着盲目的自信,从容入水。只要全身放松,浮在水中就行。 夏日的水波凉爽而深邃,柔软而绵烂,迷茫而舒适。感觉像是来到了陌生而又熟悉的地方。世界上所有的噪声都被阻断,这一刻如同短暂的永恒。我潜在水中,直到无法继续坚持。某个瞬间,我终于憋不住气,露出水面。这时,几千颗流星雷阵雨般降落到我的头顶,感觉比在水中更喘不过气来。真的,这是我收到的最精彩的礼物。我喝着汽水,品味着消失不见的火花。我低声自言自语,怎么感觉这里散发着流星雨的气息。 周围渐渐亮了。令人吃惊的是,雨好像停了。我不知道是会继续下雨,还是彻底雨过天晴,就像不知道这个村庄的尽头是什么。好久没看到天上淡黄色的月亮了。一轮半月缓缓地从乌云中探出头来,隐隐约约。看到月亮,我想起了妈妈,被树根拥抱着漂走的妈妈,也想起了她脸上缠满绿色胶带、久久注视我的样子。现在,母亲在哪里?她去了什么地方?希望母亲能够舒舒服服地躺在容易被人发现的地方。湿漉漉的衣服被风吹干,浑身直起鸡皮疙瘩。离开水面,反而比在水中更冷。或许我该做做体操。我要继续等待。眨着被水浸湿的睫毛,我久久地望着形成月晕的夜空,颤抖着铁青的嘴唇,小声嘀咕: “会有人来的。” 刺骨的寒风吹来,歌利亚剧烈摇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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