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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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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七岁时第一次和班里的同学去了黑海。绿色的海水泛着白沫,在我习惯了村庄绿色的眼中,这样的海水仿佛一片宽广平坦的草原,铺满了泛滥生育的苦芹。大海是一块浓密得要漫溢的草地,和我熟悉的一望无垠与天相接的绿色牧场一样,平缓辽阔,远远地就能看到来人。这样的一览无余,让人们在无以遮蔽中首先看见的是自己,从脚趾到手指透明到几乎让天空整个吞噬。大脑会崩溃,但脚下不会有危险。 可能是出于对草地的信任,我走进深深的海水,完全忘了自己不会游泳。土地渐渐消失,向高处漫溢的草地逐渐变成向下沉没的水域,我根本没有试着游起来,只想着大海会将我吞噬。我渐渐失去了知觉……后来,等我在岸上醒来,发现身边围着很多人。有人看见我溺水后及时把我拖到了干处。我脑子里一片混乱,竟忘了问是谁救的我,也忘了道谢。第二天,等我想起这事的时候,每个人都耸耸肩说:是个陌生男人,他给你做了人工呼吸就离开了。 剩下的十一天假期,海边成了我的禁区。我在柏油路上的咖啡馆打发时间,仿佛那里根本没有海。可是,所到之处我总看到自己快要被淹死,水不停地灌进我的耳朵。淹没时短暂的镇静之后,是无法摆脱的震惊。回到家,谈起大海,我没告诉家人溺水的事,海水对肉体的饥渴我只保留在心里,就像我从未透露田地对肉体的渴望。沉默时,我感到惊恐在我身体里沉睡,我说话时,它又醒了。我将它诉诸文字,把地点移到了想象中的高山冰川湖,让它们高高在上,离天空更近。 “几乎淹死”在海里的十年后,不堪于秘密警察的刁难,我曾想过在河里结束自己的生命。我还是没学会游泳,这样很好,但我依旧讨厌水的设伏。我在河岸捡起两块石头放在大衣口袋里,那是一个春日,太阳有气无力,新鲜的杨树嫩枝闻上去有一股焦糖的苦甜味儿。想到自己终于要冲出这包围圈,安静而狡黠地脱离人生苦海,我心里多少有些亢奋:等审问者再想肢解我的时候,我已经不存在了。 他只能像个怪物,独自站在该死的地板上那斑驳的日影里。我的生命如果没有遭受过践踏,我还是很喜爱它的,现在已然如此,拿走也无所谓了。除了经常处于被干掉的恐惧之外,我感觉自己已经不存在了。现在想想这并不合逻辑:如果害怕被杀死,证明我想活着。可能当时神经被折磨得疲惫不堪,让我觉得能逃离就是胜利。计划自杀时,只觉得这是对他们的报复,完全忘了这也是对自己的报复。 塞进口袋的两块石头太大了,大衣口袋盖不住。计划中的一切都很合拍,可我为什么又把它们放回了原地?我注意到它们待在河岸的那个地方,我认出了它,它也认出了我。我知道,如果必要,我们会彼此走向对方。我与自己重新和解,平静地回到城里。我实习了一次死亡,掌握了走进它的技巧,它让我再次逃脱,却不再拒绝。我把这事延期了,因为河水还冷,春天的太阳还只是睡眼惺忪地舔过水面。后来,我这样描写这段经历:“死神向我招手,我做好了起跑的准备。在几乎得手之际,细小之处却不愿配合。或许,那就是心兽。”很久之后,我用报纸上剪下的词拼成下面的文字,让现实的岸边石子在虚构的石子中熠熠发光: 正午时分亨利希走出公司, 鸟在运河之上随风歌唱。 天空的胎记摇着秋千, 一段铁丝像亨利希的裤线。 他从卵石上踏过, 把小石子中最大的重如闪亮冰雹的 塞进外套和裤子。 他仿佛从未存在, 唯一动机是让水涨漫溢, 再向低处沉没。 鸟在白蜡树的夹子手臂里筑巢, 脸上是歌唱机器, 穿着一如修女的黑袍 河边演习之后,我想用卵石淹死自己得以解脱的愿望,和其他物品一样,被秘密警察没收了。一个我不认识的警察走进我办公室,反锁了门,把钥匙放在桌上,坐下后跟我要水喝。我往杯里倒矿泉水时,他一直盯着我看。倒一杯水从来没用过我那么长的时间。我不知道自己当时在想什么,但我感觉他仿佛是在看着一篇文章如何穿过我的身体。虽然门已关好,他的等待却让我觉得,要等杯子里的水注满之后,他才真正走进了房间。杯子终于满了,一点没洒,水开始在杯子里冒泡。空气仿佛凝固了,房间里静得能听到水的滋滋声。 突然,他暴怒地大喊大叫,忘了喝他的水,两肘叉开支在桌子上,耸肩缩脖,声音嘶哑,脖子上暴露的青筋像一根蓝色的铁丝。我站着——因为他占了我的椅子——靠在柜子上,不着边际地这儿一句那儿一句。我的恐惧有一张平静的脸。他发现自己的方法不奏效,开始改变策略。他咽了口唾沫,用手背擦拭一下额头的汗,说我在愚弄他。事实上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平静地听他说话。他摆弄着领带尖,把它放到桌上的水杯边,盯着它,仿佛在数那上面究竟有多少道条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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