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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


  然后,好像要与我和解:“也罢,那我们就把你按进水里吧。”他端起桌上的玻璃杯,让领带尖弹回肚子,一口气把水喝干。他抹嘴时我想起河边那两块石子,我知道这事不会再发生了:“我永远不再尝试淹死自己。既然用河来逼我,那这脏活就让他干吧。”从这天起,我开始远离河流,甚至看不见那里的石子。坐电车驶过河面时,对河也视而不见了。太阳已滑进夏天,水不会冷了。我的石子前盛开着铜绿灰的球蓟花。

  秘密警察没有为我干这脏活,我也没替他做。他一口气喝完杯里的水,一边说要淹死我,直让我恶心。他一走,我就把瓶子里剩下的水倒进下水道,把他用过的杯子扔进垃圾桶。第二天一早,杯子又被放回到我桌子上,清洁工大概以为我错扔了。为了确保它的消失,下班回家时我把杯子塞进手提包,在一条暴土扬尘的小路上,把它扔到一根水泥柱子上。一辆货车驶来,我没有听见杯子摔碎的声音,至少比前一天杯子里的滋滋声要小。

  我想起一位朋友说过的一句话,当时我们正在讨论罗马尼亚语的话题。他说:“这是一种什么样的语言啊,竟然连水尸这个词都没有。”被那个家伙威胁之后,这句话成了我的安慰,我想:既然罗语中没有水尸这个词,那他们根本不可能淹死我,我不可能成为他的语言中根本不存在的一个东西。罗语词汇表的这个无语之处成了我逃生的洞口。希望来真格儿的时候,我可以藏进去,消失在没有词语的地方,让他们找不到我。我向朋友讲了喝水和领带的事,但没有提起倒掉瓶里的剩水、扔玻璃杯的事,更没提那个可以让我逃遁的洞。

  夏末的一天,我在穷人墓地看到一具年轻女人的尸体。它打破了我以为水尸这个词不存在就不会被淹死的幻觉。她带给我震惊,我送她两颗樱桃。

  一个朋友外出时,他的家被搜了个遍——官方的结论是入室抢劫。我们太了解这把戏了,每人每年都会摊上几次。书和纸张被翻乱,照片从镜框里掉出来,窗帘的镶边被拆开。钱和首饰从来不会少,只会丢一些小玩意儿:一个闹钟,一只手表,迷你收音机之类。临走前,把门弄坏,造成盗贼闯入的假象。主人到家时,警察势必已经到位。因为有东西丢了,所以每次的记录都是偷盗。之后的某一天,我们被传唤到庭,看着某个囚犯被带到秘密警察拿走的物品前,承认是他偷的。

  一次,我的朋友丢了晶体管收音机,法庭上,听说小偷伊昂·塞拉库死在监狱里,朋友问他家的地址,得到的回答是,他家里已经没人了。一般来说,如果死者没有家属,都会葬在穷人墓地。还有,他的(估计是编造的)姓“塞拉库”很少见,在罗语中的意思是“穷”。我们决定亲自去确认一下。墓地周围是高高的水泥墙,葬在这里的人大多是被国家迫害致死的。我们在午饭时间到达。盛夏时节,酷热难当,墓地上长满齐膝的青草,它们炫耀着色彩,扎人而刺眼。颠簸的小路上,瘦弱的野狗拖着各种各样尸体的碎块——手指、耳朵、脚趾。我们找到了伊昂·塞拉库的墓,墓上摆着一束鲜花,不是草地里开的,是新鲜的玫瑰。天很热,一看就是刚刚放上去的。就在我们到达之前有人来看过他,那会是谁呢?

  墓地中央有个水泥小屋,有人用红漆在墙上写着“吸血鬼”。屋子有个很窄的小门,最多只能算是门缝。屋里墙边放着水盆,中间一张水泥桌,桌上躺着一具女尸。她的脚踝上绑着铁丝,一只手腕上有同样的铁丝,是松开的,另一只胳膊上能看到脉搏的切口。她头发、脸和身体上是一层厚厚的泥浆。这是一具——罗语中没有形容它的词——水尸,一具被铁丝捆绑的水尸不会是溺死的,只能是被淹死的。去墓地的路上,路过一个市场,我顺手买了一袋樱桃。

  不知所措之间,我在她深陷的眼窝里放了两枚樱桃。走出墓地大门前,我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双腿僵硬得无法打弯。草地的美令人无法忍受,我感觉得到它对我的饥渴,挽留着不愿让我们离开。青草是留给无亲无故的死者的鲜花礼物,还是遮掩国家罪行的葳蕤?是二者兼有,抑或都不是?只是恐惧中一种愚蠢的需要,对无法忍受的事物的一种梳理?我们在小圈子里谈起过墓地上的玫瑰,小屋里被捆绑的女人,但不约而同都没有提起狗和樱桃。关于青草我只字未提,一如我习惯的那样。

  几年后我们都去了德国。在声讨齐奥塞斯库的残忍暴行时,朋友告诉我们俩最好不要提墓地的事:“没人相信这些,你们只会让自己成为笑柄,让别人以为你们神经不正常。”我听从了朋友的劝告,从不提穷人墓地的事。有人让我用具体实例说明独裁政权的统治时,我只提了几件自认无伤大雅的事。朋友的警告很有道理,这几个普通实例已经被认为在夸大其词了,人们开始怀疑我脑子不正常。集权统治在记忆里是我命悬一线的生活,我知道的永远比我能说出的多得多。

  但我不会抛弃那些使我变成笑柄的记忆,不会在写作时弃之不用。我执意回望墓地青草,从它的背面,超越时间的距离将它拾起,通过虚构将它为词语裁剪得面目全非。它们从穷人墓地被连根拔起,在小说《心兽》中又以各种方式随意回归:“我们口中之辞践踏的,不亚于双脚对草地的践踏。沉默亦然。”或者:“青草在脑子里生长。我们说话时,它被割掉。沉默时,它也被割掉。第二茬第三茬随心所欲地生长。我们还算幸运。”还有:“我希望爱可以重生,像割过的青草。它的重生应焕然一新,如幼童的牙齿,如新生的头发和指甲,应听从心声的召唤。”以及:“今天,我在谈论爱情时,草在倾听。让我觉得,‘爱’这个词对它自己不够真诚。”

  一位母亲被剃光的头,一个父亲的酒瘾,一个外婆的手风琴棺木,一个外公的发票簿,一朵大丽花变换的容颜,一个女友的背叛,墓地青草的双刃美……我们对生活的倾诉,或许可以用其他事例代替。但即便在其他事例中,依然可能有我们熟悉的“喉咙的黑暗面”的东西,它们同样也适用于下面这句话:“沉默使我们令人不快,说话让我们变得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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