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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


  所有男人,一度或永久属于国家后,都会被剃光头,比如士兵、囚犯、孤儿院的孩子,还有犯了错误的学生。学校每天都会监督孩子们头发的长度——脖子到头顶的下半部分不准留头发,耳垂要有一指宽不能被遮挡。不只小学生如此,在中学甚至大学,头发的长度也沿用这个标准。理发馆按性别分开,男男女女在同一间发廊理发是不可想象的。国王要求男女有别,好让他能够一览无余。

  我在翻看童年的照片时,国王也在鞠躬。我从自己每张照片的发型上,能看出母亲当天早上的心情。摄影师很少上村子来。我已经记不得当年的自己,是在什么情况下,站到村中间的一面墙前,或者院子里的一畦花前,或是教堂边铺满雪的路上,让人给我照相。照片上关于我的信息很少,更多是关于母亲的。从照片可以推断出以下三种状况。第一种:头发的中缝是歪的,两条辫子在耳后高低一样。说明父亲在前一天晚上只是微醉,母亲给我编辫子时心境淡泊,想着自己的事,手指习惯性地动作。婚姻总体可以,生活还能够忍受。第二种情况:头缝和辫子歪歪扭扭,我的头看上去像被挤过,脸颊错位。

  这说明父亲头天晚上喝得酩酊大醉,母亲一边梳头一边流眼泪。我成了一块多余的木头,像她常说的,如果不是因为我,她早就离婚了。第三种状况:头缝和辫子都很正,左右脑和脸完全对称。说明父亲前一天晚上回家时是清醒的,母亲心情轻松愉快,也能喜欢我了。不过显示第三种情况的照片很少。因为摄影师只在节假日来,平日里,我父亲在工作时间也会喝点酒,但节假日他唯一的消遣就是大醉一场。他没有别的爱好,不像别的男人那样喜欢下棋、打牌、玩保龄球,他也不会跳舞,只是端着酒瓶站在一边看别人玩,直喝到眼睛臃肿,舌头变大,双腿发软。从我的相片也能倒推出他的三种状况,第二天通过梳齿钻进我的发型里。

  母亲的情绪从我的头发上显现,或许也是因为她在之前的几年中,被流放到苏联强制劳动的缘故。她在杀人国王的劳动营里待了五年,这五年一直处于饥饿状态。她十九岁被流放时,和所有同村的女孩一样梳着两根大辫子,在劳动营却常常被剃光头。剃光头不外两种原因,一是因为长了虱子,二是实在饿得受不住了,从地里偷了几个土豆或是甜菜。有时,头发因为虱子已经被剃光,又被抓住偷东西,这让监管很犯难,因为光头之上没法再剃光头,这和被抽过的脊背上再抽鞭子不一样。

  光头长时间长不出头发,头发因不像皮肤那么笨,她说。有一张照片上,还是姑娘的母亲头发被剃光,身上瘦得皮包骨,怀里抱一只猫。猫也是皮包骨,和她一样,因饥饿而撕裂的深沉眼睛露出尖锐的光芒。每次看到这张照片,我总会问自己:人类对猫咪的爱何以使得正在挨饿的她与其分享食物?是因为动物拥有她自己没有的毛发吗?猫毛杂乱无章,头发长而怪异,好像部分肉体牺牲了自己用于毛发的生长,它疏离了自己的本质,走进另外一种非自然的物质中。

  在德国,新纳粹分子为何无故将头发剃光?他们扛着变了形的头颅,像扛着干涸的或已消失的河床上的一块卵石,四处展示,意识不到这是自我扭曲,自我贬损,自以为是地扮演冷酷的兵痞。在他们野蛮的世界观里,光头成为一种高尚,给身体打上这种烙印以确立自己的归属。在这些鹅卵石脑袋里,个性被剔除,光头下的骨缝里坐着可怜的大脑,凭权力欲的心血来潮调动身体。把身体交给本能,成为攻击他人的工具。

  我找到的有关国王的最早的剪报诗中,有一首这样写道:

  一只手中,
  站着国王。
  坐在雨中,
  就是这样。
  我走进去,
  不为遇到。
  另一只手中,
  站着国王。
  他失败了,
  就是这样。
  我走进去,
  头被剃光。

  还有两件重要的事与国王有关:

  一、祖父不再理发。他带着一头浓密的白发走进棺木。

  二、祖父费了好大的力气,也没教会我下象棋。他怀疑我的理解力,我也懒得解释。我从未对他说过,我是多么害怕又多么喜欢国王。我知道大家会说:我的脑子装得太满,已经没有空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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