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每一句话语都坐着别的眼睛 | 上页 下页
一四


  从前的某一次啊,数不清是第几次,和从未发生过一样。从前啊,从前的最后一次,打猎时啊,一个猎人,和别的猎人一起,不知道啊,总共是多少人。当四周啊,不知道方圆多少里,再没有第二个猎人的时候啊,除了这一个,也不知道那是几个猎人当中的第几个……”这种比对要不断升级直到顶峰,句子则变成迷宫。在纵横交错之中的某一个地方,猎人柔软的粉红上腭要赤身奔跑在森林坚硬的土地上,它必须碰到一只鹿,它得长大,长出皮毛和鹿角,和鹿接近到足够以假乱真的程度,最后被自己的主人一枪打死。具体如下:“上腭和鹿彼此相像,像森林和森林相像,像树和树枝和树叶和别的树和树枝和树叶相像,像旗子或豌豆和别的旗子或豌豆相像,正如一个同志和另一个同志相像。”我们有个句子迷宫一览表,很长,那是我们的领土主权。我们把无数路径和弯道放进去,直到脑子里乱成一团。

  上面的内容是我自己新编的,原来的早已淡忘,大致意思是一样的。对死亡的恐惧和对生命的渴望激怒了国王。习诗使我们更加渴望生命,不加掩饰的幽默笑话是对现政权解体的一种想象,同时也是给自己打气,因为我们嘲讽的对象随时可能终结我们的生命。与其说集体创作笑话给我们带来了愉悦,毋宁说那是我们偷来的一点欢乐。房间里的确有我们嘲弄的臭虫——窃听器。

  有时,我们已经记不得哪些内容是自己或朋友编的,在天知道第几次的审讯中,审问者倒回到这段已被遗忘的时间,用特工分析方法,就我们的“反动观点”个别对质,一字一句和我们清算。有时,他们还把整个故事翻译成蹩脚的罗马尼亚语,文字经他们翻译后幽默感荡然无存。审讯往往持续大半天,直到脑袋都不知道属于谁了。终于可以离开以后,我们坐在一起商量对策,如何在否认自己言行的同时不牵连别人。我们的故事被翻成罗语之后,政治风险没有降低,文学性却被严重歪曲,诗意丧失殆尽,这是我十分不愿看到的结果。审问时,连续几个小时的反刍让我渐渐忆起原文,我本能地想恢复原文中的诗意,但我必须忍住,否则岂不成了自我控告。

  每次,当讯问者认为把我将死的时候,都会以一种胜利者的口吻说:“你瞧,事物总是相互关联的。”他说得对。但他不了解,在我头脑里,有多少事情,又是哪些事情关联在一起是针对他的。他坐在一个抛光的大号写字台前,我面前是一张刨得不平的小三角桌。这对我来说已经是一种关联。“你瞧”,是的,我瞧见了,桌面上的许多凹痕,那是其他受审的人——对他们我们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活着——刻的。

  连续几小时的审问,我必须一直盯着审问者,这让他成了国王。他的光头恐怕需要我祖父在战俘营的理发师来处理,他裤脚和袜边之间露出的小腿肚上一根毛都没有,泛着难看的白光。是的,在他头脑中,所有事情都联系在一起对我很不利,但我脑子里联系的是其他东西:如象棋子中站着一个王,微微鞠躬,审问者体内也有个王,是杀人的王。那是我刚刚开始受审的一次,一个夏日午后,刨子幽灵也来了。窗玻璃在阳光下泛着波浪形微光,在地板洒下一圈圈白色的光环。在审问者横穿房间时,这光环爬上他的裤腿。我暗自希望他蹒跚一下,让光环爬进他的鞋,穿过脚掌将他杀死。

  几个星期后,国王不仅走进他光头上消失了的头发,也走进我依然存在的发中。我们俩的桌子中间,明亮的光环又落在地板上,蛇一样盘旋着,比平时更长。外面风很大,光环飘忽不定。审问者一忽儿站起来,一忽儿又坐下,显得神经兮兮。刨子幽灵很不安,审问者一直看着它。我一动不动坐在那儿,是实实在在的存在。刨子幽灵只是个影子,像小丑一样跳来跳去,他在我和刨子幽灵之间失去了控制。他走过来走过去,在我桌边大声咆哮着,我感觉耳光就要上来了。

  但他举起的手,却从我肩膀上捏起一根头发,准备让它在两指之间落到地板上。我不知为什么突然对他说:“请把头发放回去,那是我的。”他慢慢地——像慢镜头一样——把胳膊放到我肩膀上,摇摇头,穿过光环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树笑起来。他的笑带着回声,趁他笑的时候,我顺眼角看了一下我的肩头,他真把头发按原样放回去了。这一回,国王之笑也没用,他对头发插曲没有思想准备,从马鞍上被甩出去太远,落得个出丑。我感到一阵愚蠢的满足,好像我从此把他牢牢攥在手心一样。他的摧毁练习只在程序正常时起作用,除了按部就班,即兴发挥对他来说是一种冒险。这一切并不真实,是纯粹的臆想,但对我有用。

  头发和理发师总是和国王有关。我和朋友们离开住所前,会把头发放在门把手上、柜子把手上、抽屉里的手稿上、书架的书上,机警而不为人注意的标志,能告诉主人他不在家时是否有过不速之客。“差之毫发”“发丝般纤细”“发丝一样精确”,对我们来说不只是固定用法,已经成为我们的生活习惯。

  我在小说《心兽》中写道:“我们的心兽像小鼠一样溜走。它们将皮毛扔到身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如果我们事后谈论,它们会更长久地滞留在空气中。写信时不要忘记写日期,永远记着往信封里放一根头发,埃德加说。如果头发不见了,就说明信被打开过。我心想,一根根头发,会随着火车走遍整个国家,深色的是埃德加的,浅色的是我的,库尔特和乔治的是红色的。”

  我的朋友罗尔夫·波塞特,离开罗马尼亚去德国之前,一队秘密警察将他的家彻底翻了个遍,所有信件和手稿都被带走了。他们走后,波塞特拿起一把剪刀,默默走到盥洗室的镜子前,剪下一缕头发和一撮胡子。七个星期之后,人们才明白这疯狂剪刀是一次自杀演习。到德国六个星期后,他从收容所的窗户跳了出去。

  男人的发型较之女人的具有更突出的政治象征,它显示国家对个人生活的干预,象征压迫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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