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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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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个消息时,我感觉国王扼住了我的脖子。试想,你晚上独坐家中,有人敲门,你开了门,然后就被吊死。邻居们回忆说,当晚他们不只听到一个人的喊叫,但没人去帮忙。尸检的要求也被拒绝了,因为国王不允许别人看他的牌。官方的结论是自杀,余下的问题只是:他们原本就计划吊死他呢,还是他反抗时头被套进了绳索,抑或是审讯和拷打致死,刽子手们不知该如何处理尸体,又把他吊上去的。吊死是事先预谋的,还是因事情没有按计划进行,只好在匆忙中,在轻蔑里,或仅仅是为了好玩儿,临时的一个处理办法。杀人者是职业特工,还是被雇佣或是被胁迫的罪犯? 朋友的死带给我的震惊,尸检被拒绝的事实,使我想起童年时经历的另外一件事——村里的桑葚国王。那是毫无争议的自杀,却不得不做尸检。他患癌症晚期的最后日子里,医生没有足够的吗啡,只能给他盘尼西林。他实在疼得无法忍受,与死亡定了个约会。他的后院有一棵桑树,上面靠着一把梯子。每年,他的鸡都学会在树上睡觉,一到晚上,它们顺着梯子爬上树冠,一排排蹲在树枝上睡,天亮以后,再顺着梯子下到院子里。 死者的女儿说,通过几个星期的训练,他让鸡们熟悉了他,这样他在上吊的时候,鸡不会因受到惊吓飞起来,也没叫一声。那天夜里,院子非常安静,悄无声息。她三点醒来,起身去看看父亲。床上只有睡衣裤,人却不见了,柜门开着,衣架和他最好的一身西服也不见了。她当时的念头是,他可能想到院子里走走,减轻一点痛苦,可是那也不需要穿礼拜天的正装啊。她大着胆子来到院子。月光如洗,庭院从黑暗中浮出,鸡们像往常一样蹲在桑树上。白色的,尤其是那些白色的鸡,她强调说,像陈列柜里的白瓷餐具一样泛着光泽。他就在鸡的下面,吊在一根树枝上。他是我的邻居。事情发生后,我再看那棵树时,脑子里经常发生错觉,我不断对自己说:他们用的是同一个梯子,他和他的鸡。 盘尼西林医生并不自责,他竟敢怀疑这不是自杀,坚持要做尸检。他把衣着整齐的死者的尊严从他最好的西装上扒下来,在一个炎热的夏天,在院子正中央,靠着桑树的梯子架起屠宰桌,扮演尸检专家。死者被解剖并放进他房子里最漂亮的房间后,棺木的盖子立刻被盖上。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自己看见了他脖子上深蓝色的勒痕,像树上桑葚一样的靛蓝。正如鸡的头上有冠,他脖子上的条纹就是他的冠。死者辞掉了肉身的陪伴,走进另外一种宁静的物质,逃进果肉里。带着脖子上的勒痕和好西装,他把自己变成了树上有史以来最大的一颗桑葚。他是走入地下的桑葚王。 在亚历山大·沃纳的小说《墙中窗》里,出乎意料地,桑葚王也穿行在字里行间。他变身女人,脖子上的蓝色条纹换作首饰。女人脖子上蹲着我童年时的桑葚王。“她接过父亲递给她的玻璃杯,一饮而尽时,我注意到她粗壮的脖子上有一根黑丝绒带,上面挂着块奖牌。一个月后我们终于明白,父亲没错。我问他母亲是如何杀死自己的,这问题纯粹是个形式,因为我知道,杀死她的是这根黑丝带……恐怕这勒紧的颈带(手指稍微往里一钩,就能把她勒死)是她直直地躺着不动的原因吧。” 朋友死后,再看见绳子总让我感觉异样,我一直避免接触它们。公车上的悬挂把手我不会去碰,大衣挂到立式衣架上,好像脑子里响指一打,脚在里面停留片刻,便会离地而去。我在车站的书报亭买了张明信片,讲解各式领结的打法。领结是衣领下、环绕脖颈的再明显不过的绳套。这东西买得太轻率,我以为自己能坦然面对这领结的大阅兵。为了驱走恐慌,我长久地盯着它看,直到它不再让我心烦意乱。我把明信片塞到抽屉的最下面,一放就是好几年,我不会把它寄给任何人,也不想扔掉。 谋杀常常被导演成自杀。反过来,轮到自己人时,自杀也可能被说成是意外。所有中层以上干部都效仿齐奥塞斯库打猎的爱好,有人出于自愿,有的则是不得已。打猎成了干部们的一项体育运动,森林里的党员活动,连最偏僻的小地方官员也不例外。蒂莫什瓦的一个干部,因为厌倦了生活,猎鹿时趁人不注意,将一颗子弹射进自己嘴里。报纸的“纸房子”说,他在打猎时意外身亡。 我认识的一位学生的父亲当时在场,所以了解真实的情况。我们生活在死亡威胁下,生命的短长全由国家定夺,看到这种报道时往往会生出许多苦涩的幽默。那位四五年后被吊死,却被伪装成自杀的建筑工程师朋友,听说了这“狩猎事故”时说:“猎人原本的目标是鹿,但鹿却穿透了他的上腭。”我们就“上腭之鹿”编起了笑话,笑话又引出新的笑话,成了连环笑话:“宁要手中麻雀不要口中之鹿”,或者“宁要村中教堂也不要柜下臭虫,宁要柜下臭虫不要棺上盖子”。每个人添点油加点醋,编出一篇即兴童话,一个由零星图像拼成的马赛克。一个压过一个,成了小组的一种诗歌练习,通过讽刺挖苦掩饰每个人心中的恐惧。游戏带出了一种活力,每人都把前面的句子进一步推向荒谬。我们的作品像德国童话一样中规中矩地开始:“从前啊,”紧接着一个罗马尼亚式童话的开端:“从前啊,和从未发生过一样。”这样一个经典罗马尼亚式童话的开端,直指政府蹩脚的谎言,已经足够大家爆笑一场。我们还可以如此种种不断滚动下去:“从前啊,和从前一样,当时啊,和从未发生过一样。从前啊,也无所谓怎么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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