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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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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迷于其中,没费多少力气就能倒背如流。这些诗句注视着我的生活,它们就是我的生活,和我说话,自行走进我的大脑。我太爱这些诗了,以至于我不敢去探究它们是如何产生的。我到今天依然认为,无论怎样下功夫都无法使我们接近二位作家的独到之处。后来,我开始从报纸剪下需要的词,起初并没想到拼凑成诗,只是因为我经常出门旅行,想给朋友们捎个信儿,信封里塞点自己的东西,而不是本位主义摄影师镜头下的明信片。 在火车上看报时,我把残缺的图片和词语粘在一张白色卡片上,或拼成一两个句子,比如:“由此可见这个执拗的词”或“如果一个地方是真实的,它就会轻触渴望”。我先是惊异于报纸上零散的词也能有所作为,接着韵律就自然流淌出来。我在家剪报的习惯由来已久,我把它们随意铺在桌子上,看着看着,它们自己就组成了诗。基于对特奥多尔·克拉默和英格·米勒的诗句的信任,我接纳了那些未经加工、在桌面上偶然组成的诗句。这些词互相认识,因为它们必须分享一块不大的地方。我无法把它们赶走,诗兴渐次浓厚起来。 从一开始我就会剪下所有见到的“国王”字样,绝不会把它留在报纸上。有一次,在拼贴之前,我数了一下,桌上并排摆着二十四个“国王”。我把第一个“国王”放进句子里,韵律随之飘然而至。这说明,通过诗歌能够接近国王,我们可以请他出场,诗韵将国王逼到他引发的心跳节奏,然后划一条光滑的弧线进入他制造的惊惶。韵律盘旋而起,整齐划一。整个诗句换步行进,与其他诗行协同一体。我们也可以逆向梳理韵律,把它们藏在句子中间,然后看它们如何将丢掉的又吞回去。句末的韵律可以浓墨重彩,立体展现,但阅读时不宜强调,要隐藏在声音里。 “国王”在小时候就已植根于我的脑海。他隐身于事物中,即便我一个字不写,他也存在着,以一个家喻户晓的恶人形象出现,为着掌控生活中出现的新的错综复杂。国王现身之处,不会见到仁慈。然而,在生活远离可表达的范畴时,他可以整理生活,无须词语就能对付其杂乱无章。国王一向是需要被经历的,而不是被说出的词,靠说话无法与他接近。我和他一起度过了很多时光。在那些时日,恐惧或多或少一直伴随着我。 “心兽”与被经历的“国王”不同,是一个被写下来的词。它在纸上诞生,写作时用来代替国王,因为我在死亡恐惧中必须为生命渴望找一个词,一个我当年在恐惧之中无法拥有的词。我需要一个像国王一样的双刃词,胆怯而专横,能进入身体,成为一个特殊的内脏,一个可以承载周围一切的内在器官。我想与住在每人身体里的无常对话,那住在我心里也同样住在那些强势人物心里的无常。它不认识自己,被以不同方式填充着。随着偶然的进程与内心愿望对我们的改变,它有时驯顺,有时狂野。 到德国后的第一个除夕夜,午夜时分,国王突然出现在派对上。当时,客人们都在铸铅。我注视着勺子里熔化的铅在凉水中滋滋冒气,凝固后成为一个全新的模样。我心里清楚,国王也是这么出来的,心兽亦然。大家让我也来铸一个自己的新年幽灵铅,我不敢,笑着抽身离开,我怕他们看出破绽:神经极度破裂的人最好不要铸铅。别人心里充满明亮的幻想,而我顾虑太多,我怕幽灵铅会封锁我的心兽,让它整整一年都来烦我,在我想抓它时捆住我的手脚。还有——这恐怕是同一问题的延伸——我担心大家从我的匙子里爬出来的东西上,看出我内心的残破,看我如何努力用“心兽”来定义我的内心状况。 弗里茨·朗令人压抑的电影《绿窗艳影》中有一句台词:“你进入了一个几分钟前还完全无法预料的情境。”我意料到了,我意料到这铸铅游戏会暴露一些我不愿意料之事。 国王追赶着我,从乡村来到城市,又从罗马尼亚来到德国。他是一些我永远无法明白的事物的反映。当大脑迷失、词语失灵时,它就成为这些事物的代言人。所以,每每遇到这种情况,我都喜欢说:啊,国王来了! 我到德国后,朋友被发现吊死在自己的住所。我离开而亲友们留下的地方,国王又在鞠躬杀人了。他叫罗兰德·基施,年仅二十八岁的建筑工程师,寡言少语,话音轻柔,不事张扬,喜欢诗歌创作和摄影。我被宣布为国家公敌后,不论我在罗马尼亚还是在德国期间,他从未像别人一样宣布与我断交。我定居柏林时,他不顾自己安危依然不断给我写明信片。出于担心,我希望他和我断交,同时又盼望收到他的来信,因为这意味着他还活着。他最后的消息,是他死前几个星期寄来的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我们经常散步的一条街,在我走后变化很大:街上新铺了有轨电车道,轨道上长满半人高的野胡萝卜,开着金边白伞花,似乎在预示某种危险的信号。 我抬脚离开之后,我们之间的距离拉大了,随性的交往被没收,无法直抒胸臆,阅读来信时需要在它的小生境中寻找隐蔽的含义。野胡萝卜是我们分离的意象,我想,也许所有必须注视着人类无望的植物,都可能变成野胡萝卜。卡片背面只写着一行字,字体很小,仿佛没打算填满纸上的空白:“有时我只有啃啮手指,才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 以后不久他就离开了人世。这句话的分量,比它所有的词加起来表达的内容都要重得多。它引领我们走到词语无法自我忍受之处,包括我们引用它时需要使用的词语。不是因为这句话,而是因为这个人,人不应该像他一样,待在这样的一句话里,但他也是逼不得已。他死去的日子很贴合这句话的境况,是五一劳动节,一个社会主义的伟大节日。在劳动节这天,热衷于草菅人命和立纪念碑的独裁者干掉了一个建筑工程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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