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每一句话语都坐着别的眼睛 | 上页 下页
九


  ▼国王鞠躬,国王杀人

  常常有人问,为什么我的作品中总出现国王,却很少看到独裁者?那是因为,“国王”听起来比较柔和。又有人问,那经常出现理发师又是什么原因?因为理发师丈量头发,而头发丈量生活。

  在小说《狐狸那时已是猎人》中,孩子问理发师:“那个把猫扔了的男人什么时候会死?”理发师往嘴里塞了一把糖果,说:“等他的头发塞满一只夯实的麻袋,等麻袋和他一样重的时候。我把所有人的头发装进麻袋,直到麻袋被夯实被填满。”理发师说:“我不用秤的,我用眼睛称头发。”

  在我还不知道独裁者,在我还未开始写作之前,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理发师、头发和国王就这样走到了一起。

  国王在世像条狗或一只小牛,
  死后皇冠粘在头上一半苦胆一半是瓜。
  发丝下所有夏雨让它们悄无声息的天使
  潜入玉米秸,它们都曾是
  国王卫士。

  我长大的那个偏远乡村,没有柏油马路,只有颠簸的土路。但国王认识这条路,否则我们不会相遇。他和童话里的国王毫无关系,因为我没有一本童话书。他来自现实的世界,来自我们共同的经历——我祖父的象棋。祖父的象棋和他的头发有关。第一次世界大战中,他被关在战俘营,在战俘营里刻过象棋子。

  祖父的头发一绺一绺落下,营地理发师把树叶揉碎,用汁液涂抹他的头发。理发师酷爱下棋,无论在哪儿,一有机会就要来一局。他从老家带来一副棋,七颗棋子儿在前线混战中丢了,下棋时只好用面包块、羽毛、小树棍儿或小石子之类的东西代替。几个星期后,祖父的头发长得又厚又密的时候,他开始琢磨给理发师带点什么见面礼。他在营地发现了两棵树,一棵浅蜡,一棵深红。于是他用两棵树的树枝刻了那七枚缺失的棋子,送给理发师。

  事情就是这样开始的,祖父说。刻棋子拉近了他和象棋的距离,让他觉得,如果不了解棋子在棋盘上扮演的角色,就好像缺了点儿什么。于是祖父开始学下象棋,下棋不仅缩短了漫长等待时的乏味,也给生活带来些许依靠。棋盘上,大脑和手指虽没有进入真正的生活,那也算是生活的一种变奏。人们生活在被撕裂的一段时间,坐在那里回首记忆中的故乡,期盼着早日回家。大家逃进棋子,遁入游戏时光,不必再忍受时间的空乏。从战俘营回到村子后,和理发师一样,象棋也成了祖父的嗜好。

  有了雕刻那七个象棋子的训练,加上回村后漫长的时光需要打发,祖父把刻棋子的手艺继续下去。树上的木料唾手可得,他给自己刻了一套完整的棋子。他刻的第一颗棋子是兵①,他说,因为打仗以前他就是农民,回家后还要继续当农民。

  ﹛①兵在德语中是农民。﹜

  给我讲述这些往事的时候,祖父已经拥有了一副商店里买来的正规象棋,所以我可以玩他那副自制的、缺了四颗棋子的象棋。里面我最喜爱的是两粒(国)王,那蜡白和暗红的。棋子经年累月已经陈旧肮脏,变成灰白和深褐,像阳光下干涸的土地,和雨水浸湿的土地。所有棋子都有裂缝,摇摇晃晃,雕刻时新鲜的木质在里面随意枯干,让每颗棋子最终的样子各不相同。最歪的那两只,腆着肚子弓着背、一副老态龙钟模样的,就是两个王。他们脑袋上的皇冠歪了,而且刻得过大,跌跌撞撞的。

  几十年来,祖父每周末都会下象棋。后来,下棋的朋友一个个离开人世,为了凑热闹,他只好在礼拜日去打牌。他运气好,每年,他隔几个星期去看望嫁到邻村的姐姐,有一次在她那儿遇到了一个用他的话说是“真正的”棋手。此后,他每周三都坐火车去邻村下棋,也经常带上我。我们村住的都是德国人,他们村是匈牙利人。姑奶的木匠丈夫是匈牙利人,那个象棋手也是匈牙利人。我祖父下棋的时候可以尽情享受他的两个爱好,因为他也喜欢说匈牙利语。每次去他都带着我,这样他在下棋时我也能学点匈牙利语。

  祖父的木匠姐夫经常穿一件大罩衫,罩衫上披满了木屑,只在胳膊下面能看出原本褐色的衣料。他头戴木屑巴斯克帽,头上是木屑太阳穴和木屑耳朵,浓密的木屑八字胡。他会做家具、木地板、门窗、带卷门的童车,也做熨衣板、砧板、煮饭勺这样的小东西。还有,就是棺材。

  柏林墙倒塌后,媒体上经常能看到有关东德用语的报道。这些词语在人们口中重复时,变成构词和内容都极其糟糕的“词语怪物”。在东德,圣诞树上的小天使叫“岁末飞人”,舞台下人们挥舞的三角旗叫“示意元素”,冷饮售货亭是“饮料基地”。有两个词让我感觉很亲切,使我想起木匠姑爷爷家里的情景。一个是棺木,在东德叫“地下家私”,另一个是安全局下属的一个部门,负责干部节日及忌日之类的事务,叫“悲喜部”。“岁末飞人”是为了避讳“天使”,“示意元素”在回避“小三角旗”,仿佛小化词会使“旗帜”受伤似的,“饮料基地”则是军事化了的商亭,也许东德的干部们在那里用瓶子解“自由之渴”。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