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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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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表达方式就像一幅笨拙无声的意识形态词语讽刺画。“地下家私”和安全局的“悲喜部”我并不感到奇怪,我在其中听到了对死亡的恐惧。死亡无所谓地位尊卑,它打破了显贵和小人物之间的界限。统治集团不愿与“凡夫俗子”为伍,但在这权力唯一无法企及之处,社会主义英雄和国家敌人没有分别,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即便马克思或列宁,昂内克或米尔克也都无能为力。以马克思主义原则创造的“地下家私”代替棺材,似乎并没有排除上帝在它内外的存在,上帝在被否定的同时也被思考着,虽然没有明确“复活”,却也将一剂慰藉注入死亡,暗示来生。既然有地下家私,那它们一定被安放在地下的某个房间里。这么看来,涂满防腐剂的列宁住红场的别墅,普通百姓在墓地里住个单间,倒也合乎逻辑。 穿着木屑罩衫的匈牙利木匠并不会讲东德德语,但他每天都在做着“地下家私”。棺木是他工作间的一个成品,一件人死后被放进去然后一同埋入地下的家具。他所有的木工活儿乱七八糟地堆在工作间,哪儿有空就放哪儿:一辆童车可能放在棺材的旁边、上面,甚至可能是它里面。木工房的作品代表了人从生到死,一路需要停靠的每一个驿站。炒菜勺、砧板、熨衣板是生命时光的触角,在衣柜、床头柜、床、凳子和桌子中间,棺材只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家具。所有物品一目了然。它们站在那里,比任何言语的表达更清晰,无须什么有关生与死的废话,它们就是人在生和死时实实在在需要的东西。 在我眼里,木匠是万能的,整个世界都是他创造的。对我来说,世界不是云游的天空,也不是青草茵茵的玉米地,而是一成不变的木料做的。木匠把木头随意放到哪里,都可以阻止地球上飞逝的季节,无论是荒芜裸露,还是绿草绵延的季节。这里的死亡之日陈列馆,全部是表面光滑、棱角分明的材料,是灰白到蜜黄到深褐覆盖下的清澈。色彩在这里不再游荡,只为各自浓浓地抹上一笔。它们不再是风景四处飘舞和铺张,只呈现一种沉静的特质,一种安宁的明晰。它们不会让我害怕,在我触摸时静静地候着,让宁静在我体内弥漫。 门外,四季一个紧追一个,直到把前面的吞噬,而木工房里的棺木并不急于靠近肉体,它是死者最后的床,耐心等待着人们用自己把死者抬走。木匠有个缝纫机,用来给棺材做配套枕头的。“这白色的锦缎,”他说,“像是国王的用度,里面装满了刨子幽灵。”那长长的、从刨子里落下的卷卷的东西不叫“刨花”,而是“刨子幽灵”。我喜欢这个词,那时就喜欢,用幽灵而不是用树叶、稻草或锯末做死者的枕头。幽灵原本住在活着的树冠里,树枝被砍下被锯开后,它也随木料落下来。亚历山大·沃纳在他的小说《墙内之窗》中写道:“要了解真相,就要从混迹于和我们无关的所有词语中找到那些和我们相关的。”“刨子幽灵”就是一个与我相关的词。 刨子幽灵沙沙作响,闻起来有一股苦味。祖父在阳台上下棋的时候,我在木工房用短刨花做假发,用长刨花做腰带、裙边和围巾。一个大盒子里装着金色的字母,油漆的气味辛辣刺鼻,木匠用这些字母拼出死者的名字,粘到棺木上。我用它们做戒指、项链和耳环。如果是现在,这些刨花和烫金的字母会让我感到害怕,但那时我见过太多的死人,他们活着时都是我熟悉的,我记得他们说话的声音,他们走路的样子,常年看他们穿什么衣服,吃什么饭,如何在地里干活,怎么跳舞。 有一天,他们躺进棺材,还是原来的那个人,只是不会动了,渴望着别人最后来看他们一眼。他们还想再重要一次,躺在雕刻精美的马车里,像躺在行走的阳台,在音乐的陪伴下,在村中招摇一番。上帝从他们身上拿回了他的物质,周遭连同四季把他们一起吃掉。我把金色字母挂满一身的时候,从未想到过死者,我只是佩服木匠姑爷爷,在死人被抬走的时候,为他们准备了金色的名字有盖的床,还准备了刨子幽灵做的锦缎枕头。有的棺材像栅栏一样垂立着,一个挨一个,有的装满刨子幽灵横躺在地上。我从没看见棺木上有金色的字母,没看见他缝过枕头,往里面装刨子幽灵,也没见他卖过一副棺材。姑奶奶中午来送饭,怕饭菜凉了,有时会把它们放进一口棺材的刨子幽灵里。 木工房里是刨子幽灵和国王用度般的白色锦缎枕头。棋盘上方,祖父蹙着额头,摩挲着颧骨。有时是他,有时是他的对手,用王把对方将死。坐夜车回家的路程不长,耀眼的夜色从天空倾泻而下,无与伦比。月亮有时像马蹄铁有时像一颗杏挂在空中,屋顶上的风信鸡像吵吵闹闹的象棋子,朝着与火车相反的方向跑去。有的风信鸡像王。第二天,草地上的公鸡,头上也顶着皇冠而不是鸡冠了。我每星期三和星期六都要杀一只鸡,这活儿和削土豆皮、抹灰没什么两样,我做起来老到而麻木,仿佛是注定一辈子要做的家务。村里,杀鸡是女人的活儿,看不得鸡的痛苦、不能见血的女人,是没用的女人。最多是男人刮胡子的时候不应该见血,很少听说女人——人们常说的没用的女人——不能见血。我兴许是后来才没用的,那时我还挺有用。 在我的梦境中,各种物件总是纠缠在一起:我剪开鸡肚子,里面有一只装满棋子的首饰盒,黑的白的棋子变成红的蓝的,棋子又干又硬。如果鸡在草地上跑来跑去,一定能听到棋子在它肚子里哗哗作响。我从鸡肚子里取出棋子,按颜色把它们排成两行。只有一只王,他晃晃悠悠,像在鞠躬。王是绿色的,鞠躬时变成红色。我把他握在手中,感觉到他的心跳。他害怕了。我咬开他,里面是柔软的黄色,他的肉是甜的,像杏一样。我把他吃了。 所有事物都有它们自己的(国)王。每个王出场时,都会向别的王点头示意。王们不会离开自己的物体,但他们互相认识,在我的脑子里相遇后合为一体。他们其实是一个王,被遣到各处挑选赖以生存的新物质:象棋里的木王,风信鸡里的铁王,公鸡里的肉王。组成这些物体的物质,在仔细观望时发现大脑中发生迷失的起点。事物的平凡处暴露出来,物质变成了人。同类事物间出现了不同等级,我和它们之间的差距更大。我必须应对自己展开的对比,却不得不败下阵来。和木头、铁皮或羽毛相比,皮肤是最脆弱的物质,我只得依赖国王时好时坏的权力。 公鸡住在羽毛屋。 树叶屋里林荫道。 兔子住在皮毛屋。 水屋住着一个湖。 巡逻队在拐角屋, 碰到某男从阳台, 纵身越过接骨木。 又是一个自杀者, 纸屋住着确认书。 发髻住着某女郎。 这首剪报诗是我后来对拼凑起来的村庄国王思考的结果。不过,角屋的巡逻队,纸上被伪造成自杀的谋杀,都是城市国王的作为。他是国家的王,在河界将生死玩弄于股掌之间:把他讨厌的人悄悄扔出窗外,扔进火车或汽车的车轮下,扔进桥下的河中,或者把他们吊死,用药毒死……,然后把杀戮伪装成自杀。他让训练有素的猎犬撕咬那些企图越境的人,让他们暴尸荒野,农人在收获时发现的已是腐烂了一半的尸体。他命手下沿多瑙河追捕逃跑者,让船桨把他们碾碎,去喂鱼和海鸥。每个人都知道这些天天在发生,但谁都没有证据。一个人消失的后面,只有沉寂,只有亲朋好友怒目圆睁。城市王不会暴露自己的弱点,他蹒跚时人们以为他在鞠躬,他鞠躬时却在杀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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