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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最近,我读到另外一些有关士兵和口水的故事,是彼得·纳达斯(Peter Nadas)描写的1968年匈牙利部队和华沙公约国武装入侵捷克的情景。布拉格春天被镇压,“匈牙利军车在前往布拉格途中,挡风玻璃被大量口水糊住,雨刮都失灵了。匈牙利士兵在挡风玻璃后面颤抖着、哭泣着……”这里,口水成为平民对抗军队的一种武器。

  我们村里,如果孩子长得和父母特别相像,大家会习惯说:这孩子像是从他爹(妈)脸上吐出来的。我出生的小地方,和口水一定有某种奇特的天然关系,否则原本贬义的词在我们那儿成了中性的甚至是褒义的。不过,我们在形容一个人时也会这么说:他简直坏得像唾沫,一句简短却是最恶毒的骂人话。吐口水和说话大有关系。纳达斯的例子说明,在词语不足以表达对他人的蔑视时,口水是更有力的武器。朝某人吐口水比骂他还要厉害,那是一种激烈的身体冲突。

  罗马尼亚语和大多数其他拉丁语种一样,听上去灵巧而柔软。一个词可以在韵律中轻快地飞进另一个词,任何情况都有适合它的韵律、格言和固定用法。流畅的话语在跌宕起伏和起承转合中穿过每一个日子。与听笑话一样,我们总要多听一遍才知道自己是否接受。“吉卜赛人远看才是人。”……当春天来临,白昼一天天长起来时,他们说“白昼一天比一天长出一只鸡脚来”,反之,到了秋天,就是“白昼一天比一天短一只鸡脚”。语言的想象力就是这样,它在耳朵无花果(德语:耳光)和天鹅绒爪子(德语:柔软的小爪子)之间荡来荡去。

  德国南部的一个熟人曾向我提起他的一段童年往事。战后,小孩子们在除夕夜流行玩一种长捻儿爆竹,叫犹太屁(Judenfuerze),但他一直听成是柔道屁(Judofuerze)。他以为这种爆竹和柔道运动有什么关系,十七岁之前他一直都这么认为的,每次去商店买炮或央求大人的时候都叫它柔道屁,父母和售货员也没纠正过。后来当他知道了真实名字的时候,他为自己在每个除夕夜放的爆竹感到羞耻。那时,父亲已经过世,母亲还健在,但他一直无法启齿去质问她,在经历了奥斯威辛之后,她怎么还能随随便便叫出这种反犹的名字。我问他为什么张不开口,他只是耸耸肩。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语言无时无处不是政治的范畴,因为它和人与人之间的行为密不可分。语言总是存在于具体事物中,因此我们每一次都要凝神谛听,探询言语之下暗藏的深意。在与行为密不可分的关系中,一句话可能容易接受,也可能难以接受,也许美好也许丑陋,或好或坏。总而言之,在每一句话语中,也就是说,在每一次说话的行为中,都坐着别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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