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海风中失落的血色馈赠 | 上页 下页
四〇


  汽车驶进院子,各式各样的人从里面涌出来。我站在门口,像是一人担纲的欢迎委员会,奶奶跟以往遇到这种场面时一样,在屋里坐着。我的这些亲戚甚至有点像夏日里鲜艳的禽鸟,身着彩格呢的裤子(裤脚有翻边也有不翻的),碎花、大花的上衣,运动衫,有说有笑。他们的这些宽松裤、喇叭裤、牛仔裤、凉鞋和五花八门的“着装风格”都来自于他们生活的不同世界和身处的不同年代。我隐约觉得这群人似乎不像是来自有能力预见自己死亡的血统。

  他们进屋的时候,或朝我笑笑,或拍拍我的肩膀,有几个还很期待地要从我的眼神里读出什么讯息来。屋里椅子不够,他们也只得尽可能安排好自己的位置。小孩都坐在地上,双臂环抱着自己的膝盖。他们很快就会要跑出去玩耍,也可能见到了动物,因为太过陌生而受到了些惊吓,但不管怎样,他们现在先得安静地坐好,不能没有“礼貌”。

  没过一会儿他们就开始拍照。“三代人来一张,”他们说,“现在你跟玛丽跟孩子一起,第四代嘛。”奶奶很顺从地把她最小的曾孙抱到双腿上,而她的儿子和他的女儿分别站到她两边。他们看着镜头时人都像是结了冰。

  高中毕业的那个夏天,我和我最近的堂兄跟着一个叔叔在船上打工,把一桶桶的腌鳕鱼运到西印度群岛,再带回一桶桶深色的非法朗姆酒。回程时,在某个无风的夏夜,我们的船会泊在一个小村庄边上,听不亮灯的当地小渔船压低了的马达声。它们辛勤地往返,把酒桶运到沙滩上,那里有卡车在黑暗中等着它们。

  有一回在牙买加,堂兄和我在街上被个男孩拦住,递给我们一张卡片,要我们跟他走。他把我们带到一家妓院,我们从未见过那样的阵仗,心里着实是有些害怕的。等我们终于说服他我们不需要“乐子”时,他把我们带进一间“照相室”,场面也没比之前检束多少。各种肤色和种族的姑娘在镜头前摆出淫冶的姿势,旁边都有一个跟我们差不多大小的男孩惊恐地站着。她们脱了那些年轻人的衣服,把头发甩得都快要缠上他们的下体,且甩罢头发还会用嘴唇拂蹭。一个深色皮肤的小个子男人活力十足,推着一个带轮子的笨重相机从一对模特移到下一对,嘴里大声指导着他们的造型,还问那些年轻人叫什么名字。每张照片的正面都有同样的笔迹写着几乎同样的话:“约翰,你是我唯一的真爱,泽尔达。”“蒂姆,你是我唯一的真爱,坦尼娅。”“乔治,你是我唯一的真爱,葛尔蒂。”

  “海岸警卫队,哥儿们①!”我们这位新朋友告诉我们。后来我们知道,这些像是处男、面露惊恐的年轻人是海军军校的学生,在佛罗里达基地的船上服役。他们会把照片放在皮夹里,偷偷地展示给将来的朋友,说一句类似这样的话:“这是我家乡的女朋友。”然后等着对方的惊叹和艳羡。

  ﹛①原文为mon,牙买加人用此词可指代男女老少各种人。﹜

  我现在觉得今天在这里拍的照片也一样虚假造作。一组组家庭成员被孜孜不倦地鼓励要微笑,身处其中的人不容易发现在眼神中闪动的是极度的渴望和恐惧,触及最黑暗的真相。

  我瞥到窗外奶奶紫红色的马和灰底深纹的牛,它们正在塞满院子的汽车边打转。有些汽车的名字本身就是动物:“野马”、“斑马”、“小牛”。等一会儿小孩子们就会被派遣来阻止真正的动物毁伤或刮划它们名姓相仿者的金属表面。

  下午的时光推移,谈话如潮起潮落。有人从口袋里拿出小酒瓶,倒出朗姆酒喝。我父亲和叔叔婶婶们从挂钩上取下小提琴,自如地演奏着吉格舞曲和里尔舞曲①,复杂的曲子他们拉起来却毫不费力。他们所有人握琴弓都握在同一处,手势一样,扭动手腕的方式也如出一辙。这种风格比我们所有人的记忆都延伸得更远,这样奏出的音乐我们称之为“我们的声音”。有人从手提包或口袋里取出口琴,更年轻的还把吉他拿了进来。也有人在指间打着勺子,或是用勺子敲着大腿。奶奶和她的每个儿子都跳了舞,然后又和家里的其他男子跳。在我的臂弯里,她的转身是如此的轻盈和从容。在养老院里也没有比她更年长的老人。

  ﹛①苏格兰乡村舞蹈主要形式中的两种,节奏都颇明快热烈。﹜

  情绪慢慢高涨,气氛也逐渐热烈起来,那个问题却如同一只小虫,在大家的头脑深处嗡嗡地回旋。没人敢问,但也没有人敢走。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人满怀期冀地望向我,挤眉弄眼似乎在等我的指示。奶奶依然在轻松、优雅地舞蹈和摆动;她在等着今天结束。“我只要再坚持一会儿,”她的眼神似乎在说,“我就赢了。我不会输的。”我就能想见她二十六岁时的情境:大着肚子,周围是哭泣的小孩,要把儿童雪橇上丈夫冰冻的尸体拖回家。或许她当时说的也是这几句话。我无法猜度在横亘其间的七十年里,奶奶把这样的话重复了多少次。

  我太明白了,那些被提出的她不该留在这儿的理由。这里冷清、隔绝。房子太老,只能靠火炉取暖,照明也就靠昏暗的煤油灯。没有电话。到了冬天,她的食品和杂货只能靠家里人等能够通行之时,开摩托雪橇送上来,而他们也不确定能买到些什么。那些牲畜一则难养,二则费钱,冬天在它们的棚里忙碌很可能就会被绊倒。

  我和这里的大多数人一样,也很清楚她生命的其他侧面。她憎恶各种机构,也鄙视和它们相关的所谓“方便”。她丈夫死后,哈利法克斯当地政府曾表示她肯定无法支撑,提议不如将她的孩子交给别人领养,或送到孤儿院,这样“对大家都好”。他们还补充:这样大家都更“轻松些”。我们到了七十年代早期还有这么多人能挤在这间屋子里,喝着酒听着歌,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奶奶抵制那些提议的结果。七十年了。“我是绝不会让别人把我的孩子带走的,绝不会让孩子像蓟种子上的冠毛一样散落四方,”她经常这样说,“我不是那样没有心肠的人。有些事难点又有什么打紧的。没有人说过人活着是容易的事情。人不过就是得活着。”我今天来至少有几分这样的心思:希望能找到这样的力量去面对生活和死亡。

  音乐止歇,日头也往西去了。年纪小一些的孩子开始在父母耳边轻声说他们肚子饿,想走了。紧张的气氛似乎不断在积聚,听得见噼啪作响。我们都等着那一道闪电劈下,好让这种情绪得以排解;我们都盯着那摇摇欲坠的石块,等着它落下。①

  ﹛①作者此处似指一种垒石块的艺术或游戏(stonebalancing),需将大小形状不同的石块逐一垒起,每块石头间只有单独的平衡点连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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