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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


  大家都没想到奶奶突然开口说话:“我希望你们都别为我担心吧。卡伦说了,他要留下来跟我一起住,这么一来什么问题都没了吧。”

  先是一段难以置信的沉默,然后如释重负之感喷涌而出,就像浴缸拔出塞子,轮胎拔掉气门,本来控制、包裹得如此严密的东西瞬间被释放了。大家目瞪口呆,看了看彼此,又看了看我。这个解决方案似乎太过完美,以至于无法理解。实在太好,便显得不真实。父母看着我好像既不可思议,又有些宽心的意思。我这次回来得意外,又好像没有回安大略的打算,他们本就有些疑惑。“或许他准备在这里的高中教书,”我听见他们两人自己在讨论,“或许他是累了,想休息一段时间。”我没有告诉他们,也没有告诉其他任何人,我之所以回来,是因为我知道我快死了,我想不出来还有什么地方可去。

  现在看上去问题已经暂时得到了解决,他们似乎也很高兴,因为终于知道原来这两天我是有规划的。他们在房间两端点头微笑,虽然那份不可思议感还没有完全消除。奶奶也在笑,好比她打出了王牌,正左顾右盼庆祝暂时的胜利。我没有勇气去摧毁她的谎言,她太希望这个谎言是真的了。

  几乎没有什么过渡,大家就乱哄哄地开始准备离开。就好像他们得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神奇礼物,要是在这个礼物跟前待得太久,他们怕它会突然消失。“先跟您说再见了,”他们说,“过一段再来看您。”“再会。”“保重。”

  车门砰砰地关上,引擎发动,轮子碾过地面。栅栏门被推开,父亲是最后一个,又将它推回原位。我和奶奶始终站在门廊里,他朝我俩挥了挥手。父亲是连接我们三代人中间的一环。然后他也上了车,开车走了,母亲坐在他旁边。只剩下我和奶奶。

  回到厨房,奶奶忙着准备吃晚饭要用的餐具。她从架子上取下盘子,从抽屉里拿出刀叉。差不多整个下午都在外面的狗也回屋里来了,又瘫在地板上,继续扮演着它们静默守望者的角色。太阳正移向海面。

  “没用的,奶奶,”我终于说道,“你的办法行不通的。”

  “什么?”她说,还是背对着我,伸手去拿杯子和茶碟。

  “就是你前面跟他们说的那些。说我会留在这儿。行不通的。”我迟疑了一下,但看起来我不能再隐瞒了,“行不通是因为我就要死了。”

  她转过来,严峻地看着我,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恐惧,但立马被她抹去。“是,我明白,”她笑道,“我们都要死的,早晚的事。”

  “已经不是早晚的事了,”我说,“很近了。就几个月。我见不着下一个春天了。我待在这里对你对我都没什么用。医生说的。”

  “别犯傻了,”她说,“你才二十六岁。你人生才刚开了个头呢。”

  她看着我,表情里带着对我荒唐想法的纵容和对现实的歪曲。就如同一个宠爱孩子的母亲,在听她想象力丰富的孩子告诉她,楼上的卧室里有一只长颈鹿或一头大象。我很爱你,那个表情在说,虽然你满嘴的胡言乱语。

  有那么一瞬间,我希望之前是我在胡言乱语。我希望我的确如她所以为的,是在犯傻。我希望能回到伤痛能被亲吻抚去的岁月,希望她是对的,而我很庆幸地错了。

  “不是的,”我说,“我说的是真的。没半句假话。”

  “我不懂啊。”她说,现在她的嗓音中开始流露出真的恐惧。我不知道我说话时听上去是否也是如此。

  我们坐在厨房餐桌的两头,对视着,中间似乎就隔着我们相差的漫长的岁月。我们试着交谈,但试了几次都不算成功。

  突然奶奶探过身来抓住我的手。“卡伦啊,卡伦,”她说,“我们该怎么办啊?我们该怎么办啊?我俩以后会怎样啊?”

  她的动作几乎是早先下午的翻版。看着她的手,我注意到我一直没有把她的指甲剪完。我不知道我该说什么。她抓我的手是如此用劲,好像我能把它从梦里幽暗的水中拉出来。我试着也回应她的力道,因为我不知怎么也幻想着她能救我。突然我们两人都落泪了。我们为对方也为自己哭。我们本想在对方身上找到力量,却在这一场脆弱的泪光中相逢了。狗都竖起了耳朵,轻声呜咽。它们在我和奶奶之间来回,信任地把头枕在我们膝上,望着我们的眼睛。

  有时我们于无光的恐惧中,很难分辨梦和真实。我们或于夜阑之时醒来,却因为方才梦里的世界要好上太多,便硬凭自己意念的力量要回到那种忘忧的快慰中。有时情况正好相反,我们又会掐自己,或用指节去磕铁的床沿。有时,噩梦是没有边界的。

  僵直地躺在父母家的床上,白天所有的画面和情绪都相遇、飞旋在我心里和眼前的黑暗中。所有的期望和恐惧,过去的,当下的,都互相碰撞和纠缠。有时我们见到“当下”的尽头,“过去”会隐约显得更为重大,因为我们除此再没有别的东西,除了“过去”,我们觉得再没有什么可以懂得。我感觉我正朝往昔坠落,希望能拥有更多的过去,因为我的未来正变得越来越少。二十六年太短了,是不够的,我要沿着一代一代的先人走得再远些,好从此刻那看来微不足道的留存中获得更多。那些迷信、草药、听得出宿命的喊杀、萦绕心神的小提琴声和如蛛网般的癌症疗法,我想一样样回去了解。所谓“天眼”、通鬼神的视线、狗的直觉、海鸥的呼啸,它们关于生存及其终结说了什么,每一个我也都要知道。我想回到双手能施展法术的祭司那里。我想回到信仰疗法的医师那里,只是我的信仰恐怕不够。回到怎样的过去都可以,只是科学太过冷漠,我不愿死在它那双不由分说的手里。

  我看得见那个既苍老又青春的麦克利蒙,他静静地谱写死亡的歌谣,他就要永远离开雾气笼罩的斯凯岛那阴郁的海岸。我听见了音乐,觉得它就像钟声,伴着钟声我看着他沉默地跌进黑暗中。多奇怪,我想,怎么会有人觉得小提琴声像钟声呢?

  我起床穿上衣服,没有出声,小心地穿过睡梦中的屋子。外面一片静穆。这个地区没有建设工业,夜深时这种安静很深邃。音乐似乎从海上来,从宁谧的海湾——不对,不该把这音乐误会成其他的声响,它不是鸟声,不是广播,不是转轨的火车或驰过的汽车,也没有人在聚会。它是它自己,让人觉得陌生,于是又古怪地觉着亲切。

  几乎是回应耳中的钟声,我听见三条黑白边境牧羊犬的长嚎。叫声浮在无风的暗夜上,从乱岑角沿着寂寞的海岸线飘下来,先是最老的那条狗,接着是老二,然后是最小的老三。我能分清每条狗的呼叫,也听懂了它们悲苦的声音中所传达的讯息。我已经救不了我奶奶了,我知道,就像下午时我救不了她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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