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海风中失落的血色馈赠 | 上页 下页
三九


  这个时候在山下,我想象着我七十岁的父亲,正为启程与我们碰头做着准备。他紧张地梳着自己雪白的头发,往脸上拍着爽身粉,或多或少还是担心奶奶的检视;能力和认知的那些言说不清的绳索依然束缚着他。当然,他是没有办法记得他自己的父亲的。

  突然奶奶抓住我的右手,用双手狠狠地按住了它。剪刀哐啷落在地下,从她手掌的力道中,我感觉奶奶生命中那股激烈正迫不及待地压制出来。“哦,卡伦啊,”她说,“你剩下的人生打算怎么办呢?”

  我的惊讶不知道是因为这个问题的突然,还是因为它在这个场景中显得过于庞大,医生说,“在剩下的人生”里,我该过得越正常越好。他说,我还有“大概几个月”能活,能像正常人一样活着。这让我想起奶奶门外夏天养的鸡,它们注定见不到冬天。

  “跟我住吧,卡伦,”她说,“他们来了我就这样跟他们说。给你自己找个好姑娘,把婚结了。你二十六了,这些事情是要想想了。你在这儿一直很开心,土地和养的这些牲畜都没像现在这么好过。靠你我们都能过上舒坦日子的。我遗嘱里把所有东西都留给你了。”

  窗外我见到一堆堆未打磨的石头,是奶奶用她粗糙有力的手从田野里捡来的。我还能见到倾倒的篱垣,掉漆缺瓦的外屋,还有,藏着爷爷唯一遗训的牛棚。这就是奶奶遗嘱所言要留给我的“所有东西”了。但从来还没有人给过我他的“所有东西”,而我以前在这与世隔绝的寂寞里,在海鸥的啸声中,也的确是开心的。在我“缺席”的岁月里,我在伯灵顿和东米尔斯那些总感觉暖气开得过高的教室里,给那些过于都市化的高中生上课时,很多次想过要回来。我现在回来了,可我觉得我是那样一条有病的、被污染的鲑鱼,在它曾经的溪流中澄清的水里游上一小会儿。回归的鲑鱼知道它生命的终结已经没有解救之道了。

  我感觉头脑里有眩晕如黑色的漩涡搅动起来,只能抓住椅子的座位才能勉强坐住。

  “你怎么了?”奶奶问,“你看上去是要晕倒啊。要不要喝点水?”

  “不用,”我说,“一会儿就过去了。一会儿就会没事的。”

  三条狗像说好了似的,一齐抬头竖起耳朵,从它们的卧姿起身朝门口走去。它们听到了几英里外车子沿着悬崖嘎嘎作响。我和奶奶都听不到任何声音,但我们知道我们能从更灵敏的耳朵上的动静中看见声音的到来。这就好像我们能在不同感觉的交换中看见声音本身。有时你能在电话里看见对方的脸,知晓那个消息是祸是福,虽然你的耳朵里只有寂静,什么声音也没有。

  “他们来了。”奶奶说,最后一次拍了拍她的头发。

  远处的车队里都是她的家人,他们的远征最合适的名字就该叫“该拿奶奶怎么办?”过去十五年出征,他们总或多或少带着胜利的指望,而且总放在夏天,因为这时能召集到的军力最为强大。夏日里,她的儿女、孙辈、曾孙辈,甚至玄孙辈都会从外面世界的大小道途上汇聚而来,和当地的亲眷会师,一同谋划,商讨战略,以求达成目标。每年,面对着吁求、眼泪、请愿甚至威胁,奶奶始终很坚定,不愿搬出这个她自己的家。我此刻见奶奶正安静地集起她的应对方法,经营她的强硬气势,好比是在检视自己的装备。这让人想起塞西尔·德米尔老电影里的大场面,那些欲登高的进攻者被滚落的巨石或燃烧的火球击退;有时,他们意识到云梯被推开,于是在坠落中尖叫,四肢乱舞。但似乎我们同情的永远不是他们,而是那些被围困的人。

  今年的策略和山下的养老院有关,用来代替去年未奏效的战术。去年他们的方针是“和我们一起生活吧”,好些人都这么提出了,虽然态度在热忱与勉强间差别还是很大的。养老院的好处是“有自己的空间”,“能和岁数相仿的人在一起”,“不用再操心吃什么”,以及描述得很模糊的所谓“照料”。类似的“好处”还很多。讲不完。

  养老院奶奶去过很多次了,去探望她的朋友。她对那个地方的痛恨,丝毫不输给她去见的那些人。她们用羊皮纸一般的手握住奶奶的手指,低声跟她倾吐,用的是大多数护工已不能听懂的盖尔语。她们向她历数种种暴行,有些是真的,有些是想象出来的:探望的人走了之后,工作人员会偷纸巾和巧克力;食物里有人下毒;老人会在扶手椅或轮椅上被绑住很长一段时间,屁股下是自己的便溺,直到脑袋倒在自己的肩头还没人管。老太太在养老院中遭受这些真实或假想的痛苦意味着什么?而那些想象出来的惨状,难道因为它们是假的就不那么可怕了吗?

  如果我们去想,大概每个人都能预见自己在“阳光坡”、“阳光溪”、“阳光之地”或“普照之谷”这样的地方,无力使用尿壶的场面;听着护士的助手嚼着口香糖,聊着她们的男人(也分真的和想象的):“他不会吧?”“他真的那样啊?”“你是开玩笑的吧!”也能预见自己的身体会让人举着水管冲洗——他们对身体太过了解了,知道我们能干什么或者干不了什么,他们知道最后的结局会是怎样的。这种情景我知道正向我压下来,讽刺的是,我能同时觉得它很远,又很近。

  而我又一次为我的虚伪和怯懦而忧心忡忡。今天我自己当然是愿意来的,但其实一半也算是被派遣来的。他们要我做第一个恳请奶奶的人。“或许卡伦要她去的话,她会去的,”他们说,“要是有谁能说服她的话,也只有卡伦了。”但卡伦一早上只是坐着什么也没干。他没干是因为他不认同今年的策略,就像他去年也没认同一样。在心里某处不为人知的地方,他希望他们今天还是会失败。

  车子渐渐出现在栅栏门那里,我觉得自己像个失败的先遣骑手。本来我该为后续作战部队侦察地形的。或者我是一个颠倒的施法者圣约翰,派来是给假冒的先知铺一条歧路①。又或者,我是头脑混沌、心中悲苦的犹大,已经离绞索不远了。至少我不用亲她的脸颊②。

  ﹛①圣约翰,布道者,耶稣的先驱,《圣经》中称他“预备了道路”,“为耶稣基督预备合用的百姓”。﹜
  ﹛②犹大背弃耶稣基督时,以亲脸颊的方式向士兵指认他。后悔罪自缢。﹜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