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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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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牛棚的橡木上,爷爷在很高的位置用奇黑的墨水写了这句话:“我们是自己心中绝望的后裔,斯凯、朗姆、巴拉、迪里①是我们的过去。”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会写这句话、何时写的,甚至他是如何将这句话写上去的也让人困惑。在没有圆珠笔,连钢笔都没有的年代里,他爬了那么高难道一手端着墨瓶,一手握着直管的蘸墨钢笔吗?祖先的岛屿如何就这样重要呢?我们在久远的年代便离开了,有些地方甚至都没有见过,只把它们留给了大西洋的风和浪潮的飞沫。爷爷那样的死对我们每个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如果他还活着,奶奶的人生会怎样?他其他孩子的人生会怎样?而我今天坐在这里,我所知的人生,如果爷爷没有死,又会有怎样的不同呢? ﹛①均为苏格兰岛屿名。﹜ 我现在只能通过重塑的画面去了解爷爷的人生和死亡。我能见到冰雪,以及热血如何在冰雪上结成一层硬壳。热血里还掺着甜酒,当时的变化肯定如同煮开了的甜槭树汁泼在冬雪上。 奶奶对于死亡有太多不同的感受,我很想去体认和了解。在她生命诸多的段落中,即使单调如死亡,作为其执行者的种种事故也变换过很多次。她的三个弟兄都死于他们自己生活所孕育的事故中。他们的生活本就极度仰赖身体,而这些生活的终结也与之相称。一个是夏天太阳下骑马,褐色斑纹的马脱缰窜出,他掉在割草机的刀齿下;第二个是在海上的风暴中随着往返海峡的船只,在去纽芬兰的路上沉没了;第三个是坐船去捕海豹,突然起了摧折一切的大风雪,大家被抛离渔船,他就被冻死在如月光银辉般的冰原上。 奶奶早年生命中的那些人物和死亡现在看来是多么寂寥和遥远,而奶奶后来送走的三个儿子的人生和死亡又显得多么不同。他们离开乱岑角的峭壁和海鸥的哭号,选择那条通往广阔世界的道路,打造在这个海水冲刷的小农庄上绝无可能的事业和人生。他们的事业是现代的事业,他们的人生是富足的人生,而他们的终结也与之相称。房地产经纪人、小超市连锁店的副总裁、男式服饰公司的采购员,这些职业的人是很少会在日常工作中殉职的。铅笔和电话取代了晃动着的半根缆绳、海员撵接绳索用的索针和捕海豹用的棍子。与难以捉摸的恶风恶雨相比,与突然受到惊吓、让人措手不及的动物相比,调节好的恒温器以及设置妥当的米尤扎克音乐①当然是很不一样的。 ﹛①米尤扎克(Muzak)是一家专门提供商用背景音乐的公司(如在零售店播放可促进销售的音乐等)。﹜ 他们都没有死于工作,也不是直接因为工作而死,但和他们的先人相比,他们的死亡似乎更诡谲,更有希腊神话和戏剧中的反讽意味。一个在蒙特利尔高档饭店被一块牛排噎死。一个去鲳参海滩①为的是那里的阳光,却因曝晒致死。还有一个早上五点在米西索加②的街头跑步时死了。或许,因富足而死与因劳作而死并没有什么两样,或许对我来说,正因为两者都不是我所能选择的,所以先后听到两种死法时更让我心生无限恐惧。 ﹛①也译庞帕诺比奇,美国佛罗里达州东部城市,临大西洋。﹜ ﹛②安大略省南部的一个城市。﹜ 窗外乌鸫和牛鹂亲热地在奶牛周围跳来跳去,灰色的奶牛身上有深色的斑纹。鸟儿高声对答,声音沙哑,有时它们会放肆栖息在牛的背脊上。一只落单的鹰拖着白色的尾巴,无声地来回滑行,时而在陆地上方,时而越过悬崖飞向大海。它投下的阴影掠过夏草,却会消失在蓝色的深水中;或许,这面镜子是过于深沉了。它在海上不会飞得太远,它会拐弯、攀升,又回到陆地上滑翔。它是安静而优雅的,它翅膀的美是隐忍而坚硬的,它非凡的生命全淋漓尽致地表述在它的身姿里。 房子里悄无声息,除了桌子上方的架子上威斯特克洛克斯牌钟滴答作响。狗的眼神蒙眬,半睡半醒。我们都陷在自己的回想里,就像在一张相片里,很久很久都没有动,没有说话。 “好了,我觉得我应该准备一下。他们一会儿就到了。”奶奶说着从桌子那头的椅子里站起来,好像屋子里某种咒语被打破了。 卧室的门就开在厨房里,我能看到或感受到她在梳着长长的白发。她的身子弯向一侧,右手拿着梳子将头发梳离自己,左手在梳子前后捋着头发,手间有种令人震颤的柔顺。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一边走一边把领针别到裙子的领口上,领针是缠绕的苏格兰蓟,裙子是刚刚烫好的。这两样东西我都记得,都是我之前送给她的礼物。有一瞬间我觉得又回到了圣诞节前多伦多拥挤的购物者中间,拥挤加塞推搡,踏上又迈下电梯。电梯上堆满了人,嗡嗡斜架在楼层之间。 我知道在她的大衣箱里,在她随处摆放的首饰盒里,有一层层的裙子,一堆堆的领针,都不比她现在身上的差,但她还是有意做了这样的选择。我意识到其他人大概认不出她穿戴的东西,当然,他们也没有义务要认出来。见到它又让我想起,这枚领针是如此的不合实际:苏格兰蓟是不会缠绕的。可能我自己也从来没有意识到,买它的时候我放了很多象征义在其中。 她又进了卧室,出来的时候拿了把剪刀。她把椅子移到我的旁边。什么话都没有,我就开始帮她剪指甲。指甲都是发黄的,很长,周围都覆着一圈薄薄的黑垢。 给奶奶剪她发黄的脏指甲的时候,我明白我已经被准许参与一种无声的、秘密的交流,这种交流是强者在与弱者共处中常体会到的。这种能力和认知上的落差奶奶曾如此可畏地施加在她孩子的身上,很多时候甚至是她孩子的孩子。这种落差又和我们那些难以启齿、不可告人的缺憾互相助长,大人总会把这种不够格挥舞在下一辈的头顶。记得脏尿布、湿床单,第一次想说话或走路,记得圣诞老人出现,圣诞老人死去,记得千奇百怪的幼稚愿望,害怕时光的逝去,记得孩童时的恐惧让你在噩梦中醒来,以及独自醒来时的尖声喊叫,记得夜里的释放,真实和假想的秘密罪孽:不仅记得,还始终不忘。能力和认知的落差还包括凭身体给予的实在支持,保持健康以维系这种付出,或许,还包括爱。以前想到奶奶,想起的更多是能力,现在却想到了爱。或许,我现在想,是奶奶的强大总是过于显眼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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