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海风中失落的血色馈赠 | 上页 下页 |
| 三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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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本来看着窗口,手里端着茶杯,转过来见到我,吓了一跳,也有些窘迫,因为我是如此的悄无声息。虽然她不承认,但她越发担心她的感官会失灵,对耳聋者的寂静和目盲者的黑暗充满恐惧。现在这些都还未被发现,但她脸上此刻的张皇,说明那些念头一直在那里。 “啊,你到了啊,卡伦,”她说,“我在等你。” 我知道她在等我。凌晨三点开始,在山下村子里父母的床上等着上山时,我便知道了。那时听着雨打在屋顶上,我想着路会有多滑,想着在乡村无可名状的黑夜中徒步走完那八英里:雨云会遮蔽星月,只听得水声,硕大的雨滴当当砸进土里,或落进看不到的溪流的水花中,而右手边会有浪涛拍岸凄切的声响。我心里知道,这条会让我浑身湿透的旅程,我是不会再走了,就跟我不曾见过的爷爷不会再走了一样。他已经去世七十年了,《圣经》里说人的寿命也就该这么长。 “我已经尽量早了,”我说,“我是一看山路够干,车能爬得上来,就立马出发了。” “哦,是啊,”她说,“你要喝茶吗?壶里水刚开。” “好啊,我自己倒。”我说着就在奶奶厨房里熟门熟路地泡起茶来。茶叶罐是很久前从锡兰运贵重货品的船失事,冲上岸来的。我伸进去抓了一把在拳头里,放到茶壶中,然后从冒着蒸汽的水壶里把开水倒进去。 “他们一时半会儿还到不了,”她说,“恐怕最早也得到下午。” 她在桌子那头又坐得更舒服了些。 “罐子里自己拿几块饼干吃。我一早做的。给狗也吃一点。” 我很听话地走去拿起另一个罐头,取出四块饼干。 我给自己那块抹了点黄油,又给每条在地上躺着的、戒备着的狗各丢了一块。他们都没等饼干落地就直接叼走了,又探着它们粉红色的长舌头把落在地板上的饼干屑都舔掉。地板又如之前一尘不染,好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就像在流水中行过,我心里想,不留痕迹。 我隔着桌子坐在奶奶对面,目光和她一样,掠过蔚蓝的海。日头高了,雾气都被晒净。这种天气曾经能让我们见到爱德华王子岛。我们会说,“天气好的时候能望见爱德华岛。”不说“一望无际”,只望得见爱德华王子岛就好了。现在想来这好像也没什么要紧的。 今天是你余生的第一天,头脑里记起这句话。在“当代”很多海报、桌头箴言、贺卡、书签、唱片盒、车贴和涂鸦中都能见到这么一句。我举杯到唇边,心想能把自己烫出几分生机活力来也好。 “你干吗这么喝茶啊?”奶奶问,“会烫着自己的。人家还以为你一辈子没喝过茶呢。” “没事,”我说,“我只是试试看……” 我们坐了很久,只是静静地喝茶,朝窗外望着。我们什么话也不说,也没有问彼此什么问题。我们在休息,表现得好像无所事事,仿佛运动员正为几个小时之后的比赛养精蓄锐。蜜蜂的嗡嗡声从屋外墙角的丁香花丛中传来,又见它们如醉酒般从窗户上弹开。家燕的尾巴也剪开得精致,橙色胸脯一闪,又扑向不知去了何处的小虫。三条狗趴着,除了眼睛之外一动不动,也在蓄存体力。夏日炎炎,我们有些犯困。 我今天来奶奶这里,几乎有点像间谍片里的双重间谍。我莫名希望能找到一种办法,让我理解生死,坦然面对它;可内心深处又明白,在这里我只能发现饱满的生命,并意识到,归根结底我不过二十六岁,在别人看来,依然是青春的年纪。 奶奶起身去拿她挂在卧室门背后的小提琴。这把老旧的乐器本属于她远在苏格兰的祖先,属于那些散落在洛哈伯①海岸业已残败的地基。她拉了两首曲子——《自君去后,心碎至今》和《永不归去》②,奶奶的手指已经不太灵活了,寂寥的挽歌有时抖动迟疑,和四根绷紧的弦上颤抖的手指一样。奶奶很是为古老的旋律触动,眼里有泪水。 ﹛①苏格兰西部一个地区。﹜ ﹛②歌名皆为盖尔语。苏格兰传统歌谣。﹜ 今天晚上,还有今天下午,她的两个孙女和一个曾孙女会摆动着身体,演奏属于她们时代的音乐,也就是盛行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早期的音乐。沿着那条通往大千世界的公路就可以找到她们的所在之处,一个在拉斯维加斯,另外两个在多伦多杨格街区。她们在五光十色中回旋、顿足,在乐器和大功率功放的连接线间轻巧地移步。她们的长发在肩头飞扬和流淌,她们的靴子狠狠踏下的拍子就跟她们音乐的节奏一样迫切。而另一条路的尽头,乱岑海角的寂静里,这个曾孕育她们、赋予她们生命的身体,正费力要控制《永不归去》最后几个颤抖的音符。 “这首是麦克利蒙的挽歌,”结束了之后她说,“你爷爷有麦克利蒙一族的血统。他们是苏格兰高地最了不起的音乐家。斯凯岛①上有个雉形石堆,就是为了纪念他们。打仗的时候你的几个叔叔见过。” ﹛①苏格兰西北部岛屿。﹜ “是,我知道,”我说,“你跟我说过的。” “麦克利蒙人他们说有两个天赋,”她说,“一个是音乐上的,另外一个是他们能预知自己的死亡。这两个天赋照理说是沿血脉遗传的,寻常人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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