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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


  妈无法再回避。她跪在垫子上。“你以后还可以再生,”她说,“我们能做的都做了。”

  罗莎夏挣扎着将身体撑起来。“妈!”

  “这种事情谁都没办法。”

  罗莎夏又躺回去,用胳膊遮住眼睛。露西偷偷走过来,惊奇地低头看着她,悄声问道:“她病了吗,妈?她会死吗?”

  “当然不会。她会好起来的。没事的。”

  爸夹着几个袋子走进来。“她怎么样?”

  “还好,”妈说,“她会好起来的。”

  露西向温菲德汇报:“她不会死的。妈说她不会死的。”

  温菲德像个大人,用小木刺剔着牙齿,说:“我早就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不告诉你。”温菲德一边说,一边吐出木刺。

  妈用最后的树枝生了火,煮好腌肉,做好卤汁。爸从商店里买了面包。妈看到时皱起眉头。“我们还有钱吗?”

  “没有了,”爸说,“可我们太饿了。”

  “所以你就从商店里买了面包?”妈指责他。

  “嗯,我们实在是太饿了。干了一整晚的活儿。”

  妈叹了口气。“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

  吃早饭的时候,洪水还在悄悄往上涨,往上涨。艾尔狼吞虎咽地吃完早餐,便和爸搭起台子。五英尺宽,六英尺长,离地四英尺高。水涨到门口时,似乎徘徊了很久,才慢慢涌进地板。外面又下起雨,跟之前一样,大大的雨滴重重地砸向水面,在车顶敲出空洞的声响。

  艾尔说:“快点儿,我们把床垫放上去,把毯子放上去,别打湿了。”他们把东西都往台子上堆,水继续悄悄漫上地板。爸、妈、艾尔、约翰伯伯每人抓住一个角,将罗莎夏睡觉的垫子和垫子上的罗莎夏一起抬起来,放在台子上那堆东西的最上面。

  罗莎夏提出抗议。“我能走。我没事。”水悄悄漫过地板,地上已经有了浅浅的一层水。罗莎夏跟妈悄声说了几句话,妈把手伸到毯子底下,摸了摸她的乳房,点了点头。

  车厢的另一头,温莱特一家也在乒乒乓乓地搭台子。雨越下越大,接着又停了。

  妈低头看自己的脚。此时,车厢地板上已经有了半英寸深的积水。“你们俩,露西——温菲德!”她心神不宁地大喊,“快到台子上去。不然会着凉的。”她看着他们安全地爬上台子,颇不自在地坐在罗莎夏旁边。妈突然说:“我们得走。”

  “我们不能走。”爸说,“艾尔说了,我们所有的东西都在这里。我们把这个车厢的木门拆下来,多弄点坐的地方。”

  *

  全家人沉默又焦躁挤在台子上。车厢里的水淹到六英寸深后,洪水均匀地漫过河堤,涌向另一岸的棉花田。在那一天一夜的时间里,大家浑身湿透,紧挨着睡在车厢木门搭成的台子上。妈躺在罗莎夏旁边。有时候,妈会悄声跟她说几句话;有时候,妈只是静悄悄地坐着,满脸沉思。毯子底下,还有她藏起来的吃剩的面包。

  此时,雨水变得断断续续——时而斜风细雨,时而风停雨静。第二天早上,爸蹚水走过宿营地,回来时在口袋里装了十个土豆。妈阴郁地看着他把车厢内侧墙壁上的木板砍下来,生起火,又把水舀进盆子。全家人用手拿起冒着热气的煮土豆,吃了早餐。当最后的一点食物也被吃光后,他们还盯着锅里灰色的水。晚上,他们很晚还没有躺下。

  清晨来临,大家在紧张的情绪中醒来。罗莎夏跟妈说着悄悄话。

  妈点点头。“好,”她说,“是时候了。”说完她朝门口男人们睡觉的地方转过身。“我们从这儿走吧,”她坚定地说,“到地势高点的地方去。你们要么来,要么不来,反正我要带罗莎夏和小家伙们离开这里。”

  “我们不能走呀!”爸有气无力地说。

  “那好吧。不管怎么样,你先把罗莎夏背到公路上,然后再回来。现在不下雨了,我们要走。”

  “好吧,我们也走吧。”爸说。

  艾尔说:“妈,我不走。”

  “为什么?”

  “呃……阿琪……哎呀,她和我——”

  妈微微一笑。“当然,”她说,“那你就留在这里,艾尔,把东西看好。等到洪水退了——嗯,我们就会回来。快点儿,要不一会儿又该下雨了,”她对爸说,“快点儿,罗莎夏。我们去找个干的地方。”

  “我自己能走。”

  “到了马路上,再自己走一下吧。把腰弯下,爸。”

  爸跳到水里,站着等候。妈把罗莎夏从台子上扶下来,又搀着她走过车厢。爸一把抱起她,尽量把她举高,然后便小心地在水中往前走去。他们绕过车厢,走向公路。他把她放在公路上,扶着她站稳。约翰伯伯抱着露西,跟在后面。妈也跳到水里,她的裙子在水面漂浮了一会儿。

  “温菲德,坐在我的肩膀上。艾尔——洪水一退,我们马上就回来。艾尔——”她暂停一下,“要是……要是汤姆来了——就跟他说我们会回来的。让他自己小心。温菲德!爬到我的肩膀上来——快来!好了,你的脚不要动了。”妈在齐胸口深的水中摇摇晃晃地走着。到了公路路基旁,他们把妈拉上去,把温菲德从她的肩头抱下来。

  大家站在公路上,回头张望那一片汪洋,看着那一片深红色的闷罐车车厢,那些泡在缓慢水流中的卡车和小汽车。他们站在那里时,蒙蒙细雨又下起来。

  “我们要赶快走。”妈说,“罗莎夏,你看你能自己走吗?”

  “有点儿头晕,”罗莎夏说,“感觉像是被人打了一样。”

  爸抱怨道:“你说我们要走,我们倒是要往哪儿走啊?”

  “我也不知道。快点儿,你扶一下罗莎夏。”妈扶着罗莎夏的右臂,好让她站稳,爸扶着左臂。“去个干的地方,非去不可了,你们这两天都没穿过干衣服。”他们沿着马路慢慢往前走。他们能听到路边河水的翻腾。露西和温菲德一起大踏步行进,在路上踩出大大的水花。他们在马路上走得很慢。天色越来越暗,雨势也越来越大。马路上没有一辆汽车开过。

  “我们得走快点儿,”妈说,“女儿要是一身湿透了——真不知道她会病成什么样呀。”

  “你还没说我们得快点儿走去哪儿呢。”爸不无讽刺地提醒她。

  马路沿着溪水蜿蜒。妈用目光搜索着耕地和被洪水淹没的田野。在马路左边很远很远的地方,一座小小的山上立着一间被雨水淋得发黑的谷仓。“你们看!”妈说,“看那边!我敢打赌谷仓里一定是干的。我们先到那儿去,等雨停了再走。”

  爸叹了口气。“估计会被谷仓的主人赶出来。”

  露西在前方马路边发现一个红点。她冲过去——是一丛疯狂生长的天竺葵,最上面是一朵风雨摧残后的鲜花。露西摘下花朵,从上面小心地扯下一片花瓣,贴在鼻子上。温菲德跑过去看。

  “给我一瓣吧。”他说。

  “那可不行,小子!这一整朵花都是我的。是我看到的。”她又把一片红色花瓣贴到额头上,像一颗鲜活的小小红心。

  “求你了,露西!给我一瓣吧。求你了,快给我。”他伸手去抢她手里的花,没有抢到,露西用另外那只手扇了他一个耳光。他呆站在那里,震惊了。接着,他的嘴唇颤抖起来,眼泪涌出眼眶。

  其他人跟上来。“你们这又是做什么?”妈问,“你们这是做什么呀?”

  “他想抢我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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