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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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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云 当我来到这座城市定居时,真是什么都不在乎。定居并不是一个准确的词。我对稳定没有任何期望;我希望周围的一切都是流动的,暂时的,只有这样我才会感到拯救了自己内心的安宁,但是我也解释不出这种稳定存在于何物之中。于是,当我在通过了一系列介绍之后,得到了一个在《净化》杂志做编辑的职位时,便来这里寻找住处了。 对于一个刚下了火车的人来说,大家都是知道的,城市整个就是座火车站:转来转去的,他就转到了越来越凄凉的路上,周围是车库和托运仓库,有锌制咖啡桌的咖啡店,往他脸上喷着恶臭气的卡车,他不停地换手拎行李,感到手都肿胀起来了,脏兮兮的,内衣紧贴在身上,紧张,他看到的所有东西都是紧张的,分崩离析的。那间为我准备的带家具的房子,我正是在这样一条路上找到了,在大门的边框①上,有两串牌子,用鞋盒做的,被绳子挂着,是一张租房信息,字迹很潦草,牌子一角上贴着印花税票。我不时地停下来换手拎行李,看见这牌子就进去了。那幢公寓的每个楼道、每层楼上都有一两间要出租的房子,我在C楼道的第一层②楼按响了门铃。 ﹛①意大利的门边框很宽。﹜ ﹛②相当于中国的第二层楼。﹜ 这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房间,房间有点暗,因为落地窗朝着内院,正是由那扇落地窗进入房间的,进去前要通过一条栏杆早已锈迹斑斑的走廊,于是这间房就独立于这套房子的其余部分之外了,但是得先通过一连串用钥匙锁上的防盗护栏;房主玛尔格利蒂小姐耳聋,怕的正是贼。没有卫生间;厕所在走廊上一个木头做的小屋里;屋里有个自来水的洗脸池,没有热水设备。但总之,我还能找到什么呢?租金对我太合适了,其实,这是唯一的可能,因为再贵的我也花不起这个钱,再便宜的也找不到;再说,一切都是暂时的,我想这对自己来说应该是个非常清楚的事实。 “是,是,这房子我要了,”我跟玛尔格利蒂小姐说,她却当成我是在问这里冷不冷,于是她指给我看了看炉子。我早已看过了,想把行李丢在那里,出去走走。我先走到洗脸池边,把双手放到水龙头下面;从我刚到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有洗手的欲望,但是我只是冲了一下,因为打开行李找肥皂很麻烦。 “哦,您为什么不跟我说?我这就给您把手巾拿过来!”玛尔格利蒂小姐说道;她跑到那边去,带了一条烫平的毛巾回来,搁在椅背上。为了清爽一下自己,我在脸上也扑上了点水;我非常厌恶自己不干净;然后用毛巾擦了擦。从那个动作中女主人终于明白过来,我是真想租那间房的。“啊,这房间您要了!您要了!好的,您想要换衣服,整理行李,您自己尽管来,这里是挂衣架,您把大衣给我,搁这里!” 我没让她给我脱下外套,我打算马上出去。我还得跟她说我需要一个书架:我有一箱书要到,那是自己在支离破碎的生活中还能攒起的一点点藏书了。我费了好大劲才让那个聋子搞明白我的意思;她总算把我带到她那里去,带到她房间的一个小货架①前,里面放着她的针线篮,线圈盒子,要修补的什物,还有各种刺绣样式;她告诉我,她会把这货架腾空,搬到我房间里去的。我出了门。 ﹛①原文为法语。﹜ 《净化》杂志是机关办的一种刊物,我得先去那里报到,才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崭新的工作,不同的城市,如果我再年轻一些或者我对生活还有更多期盼的话,这一切也许会给我带来兴奋和满足;可是现在不同,我只能看到灰色,还有围绕着自己的痛苦,我只能深陷其中,倒不怎么是我让步了,而是我更喜欢这样,这样就证实了我的生活不可能还有所不同的看法。甚至连那些自己必须走过的路,我都会选成那样的路,那些最次要、最狭窄和最无名的,尽管从那些有着高雅玻璃窗和漂亮咖啡店的路上走对我更方便一些;但是要错过行人疲惫的面容,错过廉价饭馆里稀薄的空气,错过小店铺的霉味,错过小路上特有的某些噪音,我又觉得非常可惜:电车,小货车的刹车声,院子里小作坊的焊铁声:这都是因为那些外界的筋疲力尽和吱嘎刺耳声可以防止我过于沉溺于内心的筋疲力尽和吱嘎刺耳声。 然而,要抵达那个地点,我不得不在某个地点进入一个完全不同的区域,那里绿树成荫,古色古香,高档雅致;小街小巷里的车辆很少,而林荫遮蔽的机动车道和非机动车道都相当宽敞,这样一来,交通既不堵塞又不嘈杂。秋天了;一些树成了金黄色。人行道边不再是房子的墙垣,而是栅栏,栅栏后面便是篱笆,花坛,卵石小路环绕着的带有装饰建筑的,介于宫殿和别墅风格之间的房子。我现在体会到一种不同的茫然,因为我再也找不到那些我在其中能像以前那样认知自己或是预测将来的东西了(不是我相信征兆,对于处于紧张状态的人来说,新的地方,他见到的每一个东西都会是一种征兆)。 于是,当我进入那个机关办公室时,真是有点晕头转向的,那里的办公室跟我想像的不一样,因为它们都是些贵族宫殿式的大厅,镶边的镜子,靠墙桌和大理石壁炉,以及挂毯和地毯(但实际使用的室内配置却是普通的二十世纪办公家具,照明系统是最现代的品种,用灯管的那种)。反正,我现在是为要了如此丑陋而昏暗的房间而感到窘迫;以至当我被领到协会主席科尔达工程师的书房里时,就更感难堪了,因为他立刻就以一种夸张的热情接待了我,完全把我视为平级的人物来对待,不只是从社会等级威望上来看—就连这我都已经很难消受了—,而且尤其是把我当成对这个机关和《净化》杂志所关心的问题有着和他同等竞争力和兴趣的人。我,老实说,本以为这就是个做做样子的活,可以挤挤眼睛使个眼色混过去的事情,而我也只是把那份工作当做其他什么随便的差事接下来做的,可是现在,我就得扮演那种在自己生活中就没想过其他什么事的角色了。 科尔达工程师是个五十出头的人,孩子气,黑胡子,也就是不管怎样都能保留着一股孩子气和黑胡子的那一代人中的一个,那些我从来没有跟他们有过任何瓜葛的家伙。他的一切举止,谈吐,外貌—一身无可非议的灰制服,衬衫白到完美—,手势—一手夹着香烟,挥舞着——,都让人觉得他高效精干,天资聪颖,性格乐观,没有成见。他把《净化》杂志至今所出过的几期都拿给我看,这些杂志是由他(他是杂志主编)和印刷办公室主任阿万德罗博士①(工程师向我介绍了他;他是那种讲起话来就像在念稿子一样的家伙)共同收集的。 ﹛①在意大利,只要不是工程专业毕业的大学毕业生都被称为博士。﹜ 期刊很少,还相当薄,能看得出不是行家做的。我以自己那一点做杂志的见解,对他说了一下——当然没有批评的意思——我是如何准备做这份杂志的,还说了会进行哪些技术上的变动。我同样也操起那种实用的、很有把握的语调;我很高兴地发现我们非常谈得来。很高兴:是因为我越表现得干练、乐观,就越会想到那间可怜的租房,想到那些凄凉的街道,想到自己身上带着的那种生了锈的、黏糊糊的感觉,想到我什么都无所谓,我觉得自己是在耍魔术,当着科尔达工程师和阿万德罗博士的面,正在把他们所有的工业技术效率变成一堆碎屑,而他们毫无察觉,科尔达还在满腔热情地点头。 “很好,那么您明天没问题喽,我们说好了,还有,”科尔达跟我说,“为了修订……”他想让我读一读他们最近一次开会的材料。“喏,”他把我带到一个书架前,书架上堆满油印报告副本。“您看见了吗?您拿着这本,还有这本,这本您已经有了?好,您数数是不是都有了,”他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把那些纸张拿在手中;就是此刻,我看见从那些纸张中扬起了一小片尘雾,刚刚被碰过的纸张表面已被划出手指的痕迹。工程师举起纸张,试着掸了掸,只不过是轻微一下,似乎是不愿接受纸上落灰的事实,又用嘴轻轻吹了吹。他小心翼翼地,尽量不让手指碰上每份报告的第一页,只是用指甲尖稍稍地掠过,这样一来,一条游蛇般的白色细纹就被标在那铺着一层极细的灰尘、类似于灰底子的东西上了。 但他的手指还是给弄脏了,看得出来,他是想通过把手指屈到掌心上搓手指肚的办法,试着把手指弄干净,结果反倒是把灰擦到整个手掌上。于是他就本能地把双手垂到法兰绒灰色裤子的两侧,适时地停留了一会,再把手抬起,就这样,我们两个人,都在半空中搓着手指肚,稍稍捏着那些报告的边缘,相互传着,就好像这报告是荨麻叶,同时我们还继续笑着,继续兴高采烈地表示同意,继续说:“哦,是啊,真是一次有意思的会议!哦,是啊,工作开展得很好!”但我发现工程师却显得越来越紧张和不自信,他承受不住我胜利的目光,我那胜利和绝望的目光,因为一切都证明如我之前想像得一模一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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