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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鸟奋争出壳 我画的梦中鸟已经上路,去寻找我的朋友。我也以一种奇特的方式收到了回信。 课间休息后,我在教室的书桌上发现了一张夹在书间的纸条。它折叠得十分普通,就像同学们在课堂上偷偷传递的纸条一样。我只是奇怪,谁会传给我。在我的印象中,班里还没有什么人和我有过如此交往。我想,我不必理会这类恶作剧。我没打开它,就直接放回书里,直至上课后,它才再次偶然落入我手中。 我摆弄着那张纸条,发现上面写着字。我瞥了一眼,不由被几个词吸引,继而震惊地读起来。我倒吸一口凉气,心像被命运紧紧捉牢: “鸟奋争出壳。蛋就是世界。谁若要诞生,就必须毁掉世界。鸟飞向神。神叫阿布拉克萨斯。” 我默读几遍后陷入沉思。毫无疑问,这是德米安的回信。世上除了我和他,没人知道鸟的故事。他收到了我的画,看懂了我的画。这是他的解释。但这是怎么回事?并且——最令人疑惑的是,什么是阿布拉克萨斯?我从未听说过,也从未读到过。“神叫阿布拉克萨斯!” 直至这堂课结束,我都没有听讲。上午的最后一堂课开始了。讲课的是位刚刚大学毕业的助教。大家对他很有好感,因为他年轻,又从不装模作样。 浮伦博士带我们读希罗多德[2]。它是少数我感兴趣的课目之一。但今天,我却无法专心听课。我机械地打开书,无法紧跟译文,而是沉浸在我的思绪中。我的经验已多次证实,德米安在灵修课上说过的话完全正确。只要人的意志足够强大,他就能实现目标。如果我在课堂上完全陷入沉思,就能安静地不被老师打扰。是的,假如人精神涣散,昏昏欲睡,老师就会突然站在面前,我遇到过这种情形。但当人真正思考,真正全神贯注时,他就会受到庇护。此外,我也曾目光坚定地紧盯别人,这个方法也很奏效。和德米安在一起时,我从未成功。现在我却时常意识到,以目光和思想,人能实现很多愿望。 此时,我正在远离希罗多德和学校的地方思考着。但突然,老师的声音像闪电般闯入我的意识,我猛然回过神,听见了他的声音。他正站在我身旁,我想,他叫了我的名字。但他并没看我。我松了口气。 我又听见他的声音。大声地,他说出一个词:“阿布拉克萨斯。” 浮伦博士接着我错过的部分继续道:“我们不该从理性主义角度出发,认为古代教派和神秘社团的观念幼稚。古人根本不了解今人意义上的科学。但那时对哲学神秘学真知的研究却十分卓越,某种程度还滋生了甚至被用以行骗和犯罪的巫术和戏法。但即便是巫术,也具备高贵的来源和深刻的思想。比如我刚才举例的阿布拉克萨斯。人们认为它源自希腊咒语,是某位迄今仍被一些野蛮民族信奉的魔鬼的名字。但阿布拉克萨斯的含义似乎更为广泛。我们可以将它理解为神的名字,理解为结合了神灵与魔鬼的神衹象征。” 这位矮小渊博的男人继续着他精彩激昂的讲解,但没人注意听。而自从他不再提起那个名字,我的注意力也再次回到我的思绪中。 “结合了神灵与魔鬼。”他的声音回响着。这句话与我的思想相关。过去,我和德米安曾经常谈及这一话题。德米安当时说,我们有一位敬拜的上帝。但这位上帝,却专断地将世界一分为二,并只向我们展示其中的一部分(这部分公开的世界被称作“光明世界”)。人必须敬拜整个世界。也就是说,人们要么敬拜一位亦是魔鬼的上帝,要么必须在敬拜上帝之外,还要敬拜魔鬼。而这位阿布拉克萨斯,就是一位既是神又是魔的上帝。 那段时间,我以巨大的热情投入到探寻这一思想的蛛丝马迹中,却一无所获。我翻遍了整个图书馆,没能找到一本关于阿布拉克萨斯的书。我承认,我天生不会执意去寻找什么。更不必说最初发现的真相,只会变为无法脱手的累赘。 我痴迷许久的影子,贝雅特丽齐,已渐渐暗淡,或许她已远离我,不断靠近地平线,变得模糊、遥远、苍白。她不再充满我的灵魂。 我开始以独特的方式退居内心,并在内心生发全新的认知,宛如一位梦游者。我对生命的渴望在心中绽放。对贝雅特丽齐的一度爱恋曾平复我的性欲,安抚我对爱情的向往,而现在,我的渴望有了新景观、新目标。我依旧无法获得满足,更不可能像同学们那样,在追逐女孩中获得幸福,逃避我的新渴望。我又开始不断做梦,白天比夜晚梦得更多。各种想象、愿景和期待齐聚心头,将我与外部世界隔绝。我真实而热烈地与我内心的景象、梦幻以及梦的影子交流、生活,更多于与现实世界。 一个反复出现的梦或一幅幻景,对我意味深长。它是我生命中最重要、最难以释怀的梦。梦的情形是这样的:我回到父亲家中——拱门上的雀鹰在蓝色的基座上闪着金光——母亲在家中迎候我——但当我踏进房门,准备拥抱她时,她却不再是她,而是变成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人,高大、强壮,像马克斯·德米安和我的画中人,却又不完全相同。除了她的强大外,她完全是位女性。这个人拉住我,靠近她,给了我一个既深情又令人受惊的爱之拥抱。狂喜和战栗交织着,这个拥抱既是礼拜,又是罪孽。太多我对母亲的记忆,对我的朋友德米安的记忆,从她的形象中一闪而过,包围我。她的拥抱背弃了一切神圣,却带我步入极乐的巅峰。时常,我带着强烈的幸福感,从这个梦中醒来。时常,我又感到极度恐惧,良心受尽折磨,就像犯下了滔天大罪。 不知不觉中,这一完全潜在的内心画面和现实中明显的暗示,通过我寻找的那位神连接起来。它们越来越紧密,越来越亲昵。我开始感到,正是在充满预感的梦中,我呼唤着阿布拉克萨斯。狂喜和恐惧、男人和女人融为一体,最神圣的和最卑劣的交织一处,沉重的负疚在温柔的无辜中战栗——这就是我的爱之梦。这就是阿布拉克萨斯。爱不再是最初让我惶恐的、兽性的黑暗欲望,不是像我对贝雅特丽齐的画像那般虔诚的精神崇拜。爱是两者兼具。爱是更多。爱是天使和撒旦,是男人和女人,是人和兽,是崇高的善和卑劣的恶。我注定生活在这种爱中。我的命运就是去品尝这种爱。我渴望它,害怕它,但它永恒存在,并永远在我的上方盘旋。 第二年春天,我将告别高中去读大学。我还不知去哪里,读什么。我的嘴唇上长出胡茬,我已是个真正的成人,却依旧惶然无措,毫无目标。我唯一确定的是我内心的声音,我的梦境。我的使命是盲目地跟随它们的指引,但我却倍感艰难,并日日与自己为敌。或许我疯了,我常想。或许我与别人不同?可我也能取得他们的成绩。只要勤奋努力,我也能读柏拉图,能解几何题,能理解化学方程式。唯有一点我无法做到:抛弃秘密隐藏在内心的目标,去绘制现实的蓝图,就像那些知道自己要成为教授、法官、医生和艺术家的人一样。他们知道实现目标需要的时间,未来有何收获,我却不能。或许有一天我也会像他们一样精心盘算,谁知道?或许我也将不停地寻找,一年一年,一无所获,一无所成。或许我也走向某个目标,但那里却布满邪恶、危险和恐怖。 我所想望的,无非是试着依我自发的本性去生活。为何如此之难? 我常想画出我心中那充满力量的爱人形象,却从未成功。假如我能画出她,我一定将它寄给德米安。他在哪里?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和我相连。何时我才能再见到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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