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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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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乎等着我和他打招呼。见我毫无举动,他向我伸出手。我重温了他握手的方式!强劲温暖,又冷静而充满男子气概! 他仔细端详我的脸,对我说:“你长大了,辛克莱。”而他看起来却毫无变化。同样老成,同样年轻,一如往昔。 我们并肩散着步,说着些无关紧要的话,丝毫不提过去。我突然记起我曾给他写过信,他从未回复。啊!但愿他已忘了那些愚蠢的信!他对此只字未提。 那时我正自甘堕落,生活中还没有贝雅特丽齐,也没有画像。走到城里,我请他一起去酒馆儿,他没有拒绝。我大模大样地点了一整瓶酒,斟满酒杯,和他碰了碰,并表现出一副学生中酒场老手的架势,一口干了杯中酒。 “你经常来酒馆儿?”他问我。 “是啊。”我悻悻地说,“不然呢?说到底,还有什么事比喝酒更有趣!” “你这么看?也有可能。其中不乏美妙——神魂颠倒,就像遭逢酒神!但我认为大部分经常去喝酒的人早已丧失了这种美妙的感受。在我看来,泡在酒馆儿里很俗气。在昏黄的光火中混上一晚,一醉方休,的确不错!可是一去再去,一杯接一杯,难道这是真的在喝酒?难道你想像浮士德一样,每晚在酒馆儿买醉?” 我一边喝着,一边怀恨地看着他。 “没错。但不是每个人都是浮士德。”我冷冷地说。 他有些惊讶地看着我。 接着,他带着一贯的活泼和超然笑了起来。 “哎,我们为何争执呢?酒鬼或浪子的生活无论如何比那些无可指摘的市民生活有趣。而且——我读到过——要想成为神秘主义者,最好的准备就是过放荡的日子。先例很多,比如圣奥古斯丁,他最后成了先知。从前他也曾是个享乐派。” 我表示怀疑,却绝不想被他占上风。于是我傲慢地说:“是,人各有志!但是我,坦率地说,根本不想成为什么先知。” 德米安注视着我,轻眯着双眼流露出智慧的光。 “亲爱的辛克莱,”他缓缓说,“我并非有意说些让你不愉快的话。另外,你和我都不清楚,你眼下为何酗酒。但你心中指引你生命的东西,却清楚地知道一切。能认识这点真好:在我们心中,住着一个无所不知、无所不求的人。他所做的一切远比我们自己做得更好。——抱歉,我要回家了。” 我们匆匆告别。我独自愁闷地坐在酒馆儿,喝光了我的酒。准备离开时,我发现德米安已经付了账。这让我更为气恼。 我的心被这件事占据,难忘德米安。他在城郊酒馆儿里说的话不断浮现脑海,久久萦回,异常清晰:“能认识这点真好:在我们心中,住着一个无所不知的人!” 我望着挂在窗上的画。它已褪色,但那双眼睛依旧发着光。那是德米安的目光。或是我身上那个人,那个无所不知的人的目光。 我多么思念德米安!对他的近况我一无所知,也无法找到他。我只知道,他可能在某地读大学。自从他高中毕业,他母亲就搬离了我们的城市。 我在回忆中寻找德米安,一直追溯到那段我和克罗默的往事。他说过的话再次回响耳畔,并在今天依旧具有意义,依旧触动我!即便在我们最后这次不愉快的相遇中,他讲的浪子和圣人,也突然照亮我的灵魂。这难道不正是我的处境?难道我不是活在迷惘和肮脏中,活在麻痹和悲凉中,直至一种全新的生命力在我心中驱散阴霾,绽放生机,让我去渴望纯洁,渴望神圣? 我就这样继续沉浸在回忆中。夜已深,外面下起了雨。我的记忆中也下着雨。那个雨天,德米安在栗树下问我关于弗朗茨·克罗默的事,猜测我人生中的第一个秘密。一段记忆勾起另一段记忆。我想起我们在上学路上和坚信礼预备课上的交谈。最后想起我和马克斯·德米安的首次相遇。我们是怎么遇上的?我竟一时想不起。我细思慢想,让自己完全沉潜于记忆深处。想起来了!他给我讲了他对该隐的看法后,我们站在我家门口。他谈到我家拱门上的拱心石,那枚古老的难于辨识的徽章。他说,他对那枚徽章很感兴趣。人们应当注意这些东西。 夜半时分,我梦见了德米安和那枚徽章。徽章在德米安手中不断变形,忽而微小暗淡,忽而硕大多彩。但德米安告诉我,它始终是同一枚徽章。最后,他竟强逼我吃下那枚徽章。我吞下它,却震惊地发现,徽章上的雀鹰在我体内活了。它充满我的身体,开始咀噬我。我吓得要命,从梦中惊醒。 彻底清醒后,我听见夜半的雨刮进屋里。我起身关窗,踩在地板上某件发亮的物件上。清晨后我才发现,它是我画的那幅画。它浸泡在潮湿的地板上,已经变了形。我将它绷紧,吸干,夹在一本厚书中。第二天,从书中取出它时,它已经干了,却变了样。画上的嘴唇不再殷红丰满。现在,它看上去就像德米安的嘴。 我开始画一幅新画,画那枚徽章。它原本的样子我已记不清楚,再加上它太古老,又经过多次粉刷,一些细节即便细看也难于辨识。那只雀鹰或站或卧在花上,或竹篮上、雀巢上、树冠上。我不去追究,开始动笔画我记忆中清晰的部分。我下意识地以浓色起笔。雀鹰的头部在画布上呈金黄色。我随性地画着,几天就画完了。 只是,它成了一只猛禽,长着一颗野性而勇猛的雀鹰头。它的半个身子困在一个黑暗的球体中。一片湛蓝的天空下,它仿佛正从巨大的球体中奋争而出。我久久注视它。越看,它就越像我梦中那枚多彩的徽章。 即便知道地址,我也不会给德米安写信。但就像当时我所做的一切都来自梦的预示一样,我决定将这幅雀鹰寄给他,无论他是否能收到。我只字未写,甚至没写我的名字。我小心地剪裁了纸边,买了一个大信封,并在上面写下他当年的地址,寄了出去。 考试临近了。不比平时,我不得不下些功夫。自从我突然戒除了恶习,老师们已重新接纳我。尽管我仍不是个好学生,但无论是我还是别人,都已不再记得,半年前我几乎是个要被学校开除的学生。 父亲的信逐渐恢复了从前的口气,没有了责备和恫吓。但我毫无兴致,向他或任何人解释我的转变。它不过恰好吻合了父母与老师的期望。这种偶然没有将我带向任何人,没有拉近我和任何人,它让我更加孤单。它引领我走向德米安,走向遥远的命运。我身陷其中,浑然不觉。贝雅特丽齐虽然是这一转变的引子,但一段时间以来,我都与我的画一起生活在虚幻的世界中,思考着德米安,甚至在我的眼中和心中,贝雅特丽齐已彻底消失。我不能跟任何人谈及我的梦、我的期待和我内心的转变。即便我有这种愿望,我也无法做到。 可我怎会有如此愿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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