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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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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雅特丽齐时期的愉快与宁静已成过去。我那时认为我已抵达心灵的岛屿,觅得安宁。但事情总是如此——一旦我爱上我的处境,找到我的梦想,它们就立即凋零、幻灭。即便悲叹也是枉然!现在,我活在热烈不安的渴望和急切的期待中,时常癫狂。我时常看见我的梦中情人,活跃地出现在眼前。她在我眼中比我的双手更为清晰。我和她交谈,在她面前哭泣,骂她。我称她母亲,哭着跪在她面前。我称她爱人,渴望她成熟而销魂的吻。我称她魔鬼和妓女,吸血鬼和凶手。她诱使我步入温柔的爱之梦,诱使我干下无耻放荡的勾当。对她而言,美善与高贵,邪恶与卑贱并不存在。 整个冬天,我都在难以描述的内心风暴中度过。我早已习惯的孤独不会给我带来压力。我和德米安和雀鹰生活在一起,和我梦中的巨人生活在一起。她是我的命运,我的爱人。生活中有了他们已经足够。因为一切都朝向伟大与宽广,都意味着阿布拉克萨斯。但没有任何梦,任何思想听命于我,我无法召唤它们,无法依我的喜好摆布它们。它们来,带走我。我被它们统治,靠它们为生。 我与周围世界的关系十分稳定。对人,我并无畏惧。同学们意识到这点,私下里佩服我。我只觉好笑。如果我愿意,我能看透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能因此而让他们震惊。但我很少乃至从不那么做。我整日与自己相处,无暇顾及其他。我所热切渴望的,不过是活一次,将那自发的自我抛向世界,与之相联,或与之抗争。有时,我在深夜的街上奔跑,烦躁不安,直至午夜才回到家中。有时我想,现在,就是此刻,我一定会遇到我的爱人,她就在下一条街的拐角,在窗口呼唤我。有时,这一切折磨我,让我无法承受,我甚至准备结束生命。 就在这时,我找到了一个庇护所——出于人们常说的“偶然”。世上并无偶然。假如人一定要找到什么,他一定能找到。这不是偶然。而是他自己、他的渴望和需求在引领他。 我在城里的两三次散步中,听见近郊一所小教堂中传出的管风琴声。我并未停步。再次路过时,我听出堂中正在演奏巴赫。我朝大门走去,发现它紧锁着。街上空无一人。我坐在教堂旁的石墩上,竖起了大衣的领子,凝神倾听。管风琴不大,音色却极好。演奏得相当精彩。演奏者以意志和顽强表达出独特而极度的个性,宛如祈祷。我有一种感觉:他一定发现了音乐中的珍宝。他不遗余力地求索着、叩击着这一珍宝,就像叩击自己的生命。我对音乐技巧所知不多,但从童年起,我就对这一灵魂的表达有着本能的领悟。爱好音乐是我发自内心的自然流露。 音乐家又演奏了几段现代音乐。或许是雷格[3]的作品。教堂内一片漆黑,唯有一束微光斜射进窗子。我徘徊在教堂门前,直至音乐结束,那位管风琴师从教堂出来。他是个年轻人,比我年长。样子矮胖,结实。他走得飞快,步伐有力,似乎满怀愤懑。 我时常在傍晚时分徘徊在教堂前。有一次,我看见门开着,走进去,在座椅上坐了半个时辰。我冷得发抖,却感到幸福。楼上的音乐家在微光中演奏着。音乐中,我不仅听见他,还听见一切。他演奏的一切都来自同一源头,都有一种秘密的关联。他演奏的一切都是对信仰的虔诚奉献:不是教徒的虔诚或牧师的虔诚,而是一位中世纪朝圣者和苦行僧的虔诚,带着不顾一切献身于尘世的虔诚,超越一切教派。他不知疲倦地演奏着巴赫之前的大师作品,也演奏古意大利作品。所有音乐都诉说着同样的言语,诉说着音乐家的灵魂:他的思慕,他对世界最热诚的渴望,他与世界最粗暴的告别;他热切地聆听他黑暗的灵魂,他对奉献的陶醉,对奇迹深切的好奇。 有一次,我偷偷尾随着从教堂走出的音乐家,看见他进了一家近郊的酒馆儿。我跟进去,第一次看清了他的样貌。他坐在酒馆儿的角落,头上戴着一顶黑毡帽,面前摆了一杯酒。他的脸和我想象的一样:丑陋,粗野。神色间充满探寻、执拗、顽强和意志,嘴唇却带着几分稚气。他的前额和眼睛彰显男子气概,下半张脸却温柔天真,有些冲动和懦弱。他的下巴显得迟疑、幼稚,似乎在抗拒着他的额头与目光。我喜欢他那写满傲慢和敌意的深褐双眼。 我沉默地坐在他对面。酒馆儿里没什么人。他瞪着我,想用目光赶走我。我不回避他,坚定地看着他,直至他开始粗暴地嘟囔:“您这样盯着我,是想讨骂?您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我什么也不要。”我说,“您已经给了我很多。” 他皱了皱眉。 “看来您是个音乐狂?我认为,沉迷音乐让人恶心。” 我没有退缩。 “我经常听您演奏,在教堂外。”我说,“我不想打扰您。我想,我似乎在您身上发现了什么,一些特殊的东西。我说不清。但您最好别理我!我只想在教堂里听您演奏。” “我的门总是锁着。” “您有一次忘了锁门。我坐在里面。否则,我就站在外面,或坐在路边。” “原来如此。下次您可以进来,里面暖和。您只要敲门,但声音要大,而且别在我弹琴时敲。现在您说说吧——您到底想干什么?您这么年轻,想必是个中学生或大学生。您是学音乐的?” “不。我喜欢音乐,但我只听您演奏的那类音乐,纯粹音乐。听的时候,我就像走在天堂与地狱之间。我想,我热爱音乐,是因为音乐极少鼓吹道德。我所寻找的,不是其他那些宣讲德性的事物。道德让我痛苦。我表达不好——您可知世上有一位既神圣又邪恶的上帝?我听说曾有过一位。” 音乐家向后推了推大毡帽,甩了甩他宽大前额上的一缕黑发,紧张地看着我,并隔着桌子俯身凑向我,轻声而急切地问:“您所说的这位上帝,叫什么名字?” “可惜我除了名字,对他一无所知。他叫阿布拉克萨斯。” 音乐家不安地环顾四周,就像担心有人偷听。接着,他再次凑近我,轻声说:“我想也是。您是什么人?” “我是个高中生。” “您从哪里听说的阿布拉克萨斯?” “偶然听说。” 他猛地一捶桌子。酒杯一震,溅出了酒。 “偶然!不要信口雌黄,年轻人!人不会偶然知道阿布拉克萨斯。这点您记住。我可以告诉您更多关于他的事。我对他有所了解。” 他沉默下来,往后挪了挪椅子。我正满脸期待地看着他,他却扮了个鬼脸。 “这次不说!下次——接着!” 说着,他从他一直穿在身上的大衣口袋里掏出几颗烤栗子,扔给我。 我接过栗子,吃起来,没有说话,感到心满意足。 “那么!”片刻后,他低语道,“您是从哪儿知道的——他?” 我毫不迟疑地回答了他。 “当时我很孤独,不知所措。”我说,“于是我想到一位早年的朋友。在我看来,他无所不知。我画了一只正在挣扎着冲破球体的鸟,寄给了他。不久后,我几乎无法相信,我收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鸟奋争出壳。蛋就是世界。谁若要诞生,就必须毁掉世界。鸟飞向神。神是阿布拉克萨斯。’” 他没有应答。我们剥栗子吃,喝着酒。 “再来一杯?”他问。 “谢谢,不了。我不爱喝酒。” 他笑起来,有些失望。 “随您的便!我爱喝酒。我再待会儿。您想走,尽管走!” 再次听他演奏后,我们一起走出教堂。他有些沉默。我跟着他穿过一条老巷,进了一所古老气派的房子。我们上了楼,步入一间宽敞昏暗又有些破败的房间。屋子里除了一架钢琴,没有其他与音乐相关的物品。巨大的书架和书桌,为空间平添了几分书卷气。 “您的书真多!”我赞叹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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