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德米安 | 上页 下页 |
| 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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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旋即陷入新的恐惧。该隐和亚伯的故事再次袭来。太可怕了!我哭起来。我的世界充满可怕的事物! “好了。”德米安笑道,“回家吧!我们会有解决办法。尽管打死他最简单。对付这种事,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最好的办法。克罗默不是你该交往的人。” 我回到家中,就像已经离家一年。一切都变了样。我和克罗默之间似乎有了“未来”和“希望”。我不再独自一人!这时我才意识到,几周——已经几周了,我独自一人,孤苦地守着我的秘密。那个思虑多时的念头又来了:向我的父母忏悔,会让我获得宽慰,却不会拯救我。可是方才!我差点向另一个人,一个陌生人忏悔。得救的预感像刺鼻的馨香,临在我的心头! 我照旧摆脱不了恐惧。我和我的敌人已可怕地结怨太久。只是奇怪,许久以来,一切都安静而秘密地进行着,瞒天过海。 克罗默的口哨声没有出现在我家附近。一天,两天,三天,一周过去了。我不敢相信。我内心依旧窥伺着,他也许会在某个我毫无准备的时刻突然出现。但他彻底消失了。我无法相信我重新获得了自由,根本无法相信,直到有一天,我终于见到了克罗默。他正从制绳厂巷出来,迎面看见我。他大惊失色,朝我扮了个丑陋的鬼脸。为了不和我撞上,他竟疾速转身溜走。 对我来说,这是旷古未有的时刻!敌人在我面前逃走!撒旦害怕我!惊诧和喜悦一阵阵洗刷我的身心。 过几天我又见到德米安。他在学校门口等我。 “你好。”我说。 “早安,辛克莱。我只想知道,你过得好吗?克罗默没再打扰你,对吗?” “是你做的?你做了什么?怎么做到的?我不明白。他已经彻底消失了。” “那就好。如果他再来找你——我想他不会。不过他是个无耻的人——你就跟他说,让他想想德米安。” “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跟他做了交易,打了他?” “没有。我不喜欢做这些事。我只是跟他谈了谈,就像跟你谈话一样。我让他清楚,不招惹你对他更好。” “哦,你给他钱了?” “没有,我亲爱的。这种方法你不是已经试过?” 说完,他走了。留下我疑虑重重,看着他的背影。面对他,我原有的不安中掺杂了感恩与羞愧、钦佩与慌恐、爱慕和内在的抗拒。我决心尽快去找他,和他说说所有事,也说说该隐。 但没能成行。 我曾经相信,感恩并非美德。要求一个孩子感恩,更是一种过错。为此我对自己在马克斯·德米安面前的不知感恩并不失望。今天的我已经确信,假如德米安不从克罗默手中解救我,我将度过患病而堕落的一生。即便在当时,我也能认识到,他的解救是我少年时最重要的经历——但救星一旦创造奇迹,我就将他抛在了脑后。 不知感恩并不让我惊奇,如我所述。奇怪的是我竟毫无好奇。我怎能安然度日,而不去探究德米安的奥秘?我怎能克制欲望,不去倾听该隐、克罗默和读心术的故事? 不可思议,但事实恰恰如此。我突然挣脱了恶魔的罗网。眼前的世界明亮而欢快。我不再遭受恐吓,不再被人卡住喉咙。绝罚被解除。我不再是个遭人蹂躏的被诅咒者。像从前一样,我是个学生,是个孩子。我的天性迫不及待地去重新寻回平衡与安宁,它愿意付出一切,去扼杀和遗忘我身上的丑恶与胁迫。那段关于罪责与恫吓的漫漫往事,绝快地溜出我的生活,甚至没有留下任何明显的蛛丝马迹。 今天的我同样无法理解,当时,我为何急于遗忘我的臂助与救恩。逃离了地狱苦海,逃离了克罗默可怕的奴役后,我残破的灵魂以它全部的热情和力量,遁入从前的幸福与满足——回到我失去的天堂,回到父母的光明世界,回到姐妹间,回到纯洁的芬芳里,回到上帝悦纳的亚伯的虔敬中。 和德米安短暂交谈的数日后,我已彻底接受了重获的自由,不再担忧灾祸骤临。这时,我做了那件渴望已久的事——忏悔。我走向母亲,给她看那个破碎的、装满筹码的存钱罐,告诉她,由于自己的过错,我遭受了恶人长久的折磨。她有些不解。她看了眼存钱罐,看到我蜕变的目光,听到我蜕变的声音,她感到我已痊愈,我已重新归来。 我怀着崇高的心情开始庆祝我的新生,庆祝游子归乡。母亲带我到父亲面前。我再次讲述了我的遭遇,激起无数的疑问和惊呼。父母抚摩我的头,叹息着,如释重负。一切都那般精彩,像部小说,一切都在奇妙的和谐中化解。我带着真正的激情,投身到这种和谐中。重新拥有我的和平,父母的信任,再多我都无法饱足!我成了恋家的模范学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乐意和姐妹们相伴。以得救和皈依的心情,我在祈祷中唱着我热爱的老歌,发自肺腑,绝无谎言。 可我依旧心神难安!究其原因,的确只能是因为我遗忘了德米安。我本该向他忏悔!这种忏悔该少有伪装,少有伤感,该是我更大的解脱。因为是他攫住我全部的根须,将我重新植入我遗失的乐土。我收获了家园,收获了赦免。但德米安却不可能属于这个世界。他无法在这个世界生根。他是个不同于克罗默、却又和他相同的——诱惑者!他也联结了我和另一个世界,那个我永远不想和它再有任何瓜葛的罪恶世界。现在我不能、也不愿出卖亚伯,歌颂该隐。现在,我刚刚重新成为亚伯。 但这只是表面。内在的原因是:我不是靠自己的力量和成就挣脱了克罗默和他魔鬼的手。我曾试图在世界的小径上漫步,可它于我太过污浊。当我被一双友善的手搭救,我只想头也不地回到母亲的怀抱,回到安全地带,回到我驯良的童年生活。我变得更年幼,更依赖,更孩子气。我必须像依赖克罗默一样重新依赖什么,我无法独自前行。在我盲目的内心中,我选择了依赖父母,依赖古老而值得钟爱的“光明世界”。尽管我知道,这个世界并非唯一的世界。可假如我不这么做,我就会抓住德米安,会把自己交付他。但我没有。我认为这是我对他古怪思想的正当怀疑。可真相只能是我害怕他。他对我的要求比父母对我的要求多得多!他驱策我,警告我。他嘲弄我,讽刺我。他想让我成为一个独立的人。啊!今天的我知道:世上再没有什么别的,比走那条通往自我的道路,更让人愁烦! 尽管如此,我还是对诱惑并无反感。半年后的一次散步中,我询问父亲,假如有人声称,该隐比亚伯好,他怎么看。 他十分惊讶,向我解释:这种说法并不新颖,甚至在基督教早期就浮出水面,在分裂的教派中成为教义。有一支教派甚至自称“该隐派”。但毫无疑问,这种疯狂的说法,和其他试图摧毁我们信仰的魔鬼试探毫无区别。如果人们相信该隐是义人,亚伯不义,那么人们就会怀疑这是上帝犯了错误,进而怀疑《圣经》中的上帝不是绝对而唯一的上帝,而是伪上帝。“该隐派”确实宣扬过类似教义,但这一异端邪说早已覆没在历史中。他只是十分惊讶,我的同学中会有人对此熟知。于是我严肃地告诫自己,一定要彻底抛弃这种思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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