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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


  ▼第三章 强盗

  父母的呵护,儿时的爱欲与满足,在温柔善意和光明中,游戏着浑然度日。我的童年充满美妙细腻而可爱的故事。但我最关注的仍是生命中寻找自我的脚步。那些瑰丽的休憩间,幸福岛和伊甸园不再吸引我。我将它们安置于远方的光芒中,不再渴望登门造访。

  因此,回首往事,我只想谈论些解禁我,驱策我前进的新事物。

  “另一个世界”依旧不时袭来。它依旧带着恐吓、胁迫和罪恶,革命性地威胁着我眷恋的宁静。

  几年后,我感到一种原始冲动在我身上滋生。这种冲动在光明的世界中只能被遮掩和潜藏。像他人一样,萌生的性欲被我视为敌人、毁灭者,视为禁果、诱惑和罪恶。青春期的秘密激发好奇和梦幻,欲望和恐惧。它与我童年的平静喜乐格格不入。我过着一个孩子的双重生活,尽管我已不再是孩子。我的意识,活在熟知的光明世界,它否认即将破晓的新世界。可同时,我又潜伏在梦想、冲动和期盼中。意识的世界忧惧地架起一座座桥梁,但童年的世界已在我身上悄然崩塌。我的父母和天下父母一样,对我的发育束手无策,从不谈起。他们只是不竭地关爱我,帮我绝望地否认现实,并继续寄居在愈发虚假的童年。我不知父母对此是否真能有所作为。我不责怪他们。这是我自己要去完成的事,自己要去寻找的路。而我和大多数教养良好的孩子一样,在这件事上无能为力。

  每个人都要遭逢这番苦难。它对一般人来说,是自我与环境对决的巅峰,是前进道路上最艰难的跋涉。许多人终其一生,唯有在童年的腐朽与幻灭中,才经历过命中注定的死亡与新生,被眷恋的事物抛弃,熟悉的世界变得清寂和死一般冰冷。许多人永远举步不前,一生都痛苦地眷念着无以挽回的昨日,做着逝去天堂的美梦,这一所有梦想中最致命的梦想。

  还是回到故事中吧!告别童年的知觉和幻象不足挂齿。重要的是“黑暗的世界”“另一个世界”卷土重来。弗朗茨·克罗默的世界驻居在我的身上,为此,我又被“另一个世界”的权力操控。

  我和克罗默的故事已结束多年。那段戏剧性的罪恶往事已远离我,像场短暂的噩梦,留在了虚无的过去。弗朗茨·克罗默已从我的生活中彻底消失。最后一次相遇后,我几乎很少想到他。然而我悲剧的主角,换成了德米安。他不会完全隐没在我的周遭。他远远站着,不动声色,直至许久后,他才再次徐徐靠近,施展他的力量。

  那时的我和德米安,大约一年甚至更久没有过任何交谈。我回避他,他也不来找我。有一次我们偶然遇见,他只朝我点点头。那段时间,他的友好中透着一丝嘲讽,当然,这也许是我的错觉。我和他的故事,他对我的奇特影响,似乎被我俩双双遗忘。

  只是当我回想他的模样,我看见他仍在我的记忆和意识中。我看见他去学校,单独一人,或者在其他大学生中间。他与众不同,孤寂沉默,就像一个独立天体,漫游在人群中,沉浸在自己的空气中,活在自己的律法中。除了他母亲外,没人爱他,也没人信赖他,但即便是和他母亲在一起,他也不像个孩子,而是像个成人。老师们从不叨扰他,他是个好学生,但他从不取悦他人。时而,我听说他讽刺或反驳了某位老师,毫不留情,让老师无地自容。

  闭上双眼,一幅画面浮现脑海。那是在哪里?哦!我想起来了,是在我家房前的巷子里。那天我看见他站在那里,手中拿着笔记本,正在画着什么。他在画我家拱门上的鸟形徽章。我站在窗前,躲在窗帘后偷偷看他。他专注于徽章的脸冷静清醒,让我震惊。那是张男人的脸、学者的脸、艺术家的脸,带着非凡的沉静敏锐,意志坚定,心思深远。一双眼睛充满认知。

  又见到他是不久后的一天,在大街上。放学的学生们正围观一匹跌倒的马。马躺在地上,身上还拴着农车的车辕。它大张的鼻孔悲苦地喷着气,身上看不见的伤口汩汩流出鲜血。一侧街道的灰白尘埃被马血染得发黑。我有些恶心,掉过头去,却看见德米安。他没往前挤,而是以他一贯的优雅姿态站在人群后。他专注地看着马头,目光深邃宁静,几近偏激又冷酷无情。我不得不长久凝望他,直至意识模糊,被一种古怪的感觉占据。

  我不仅看见他不是孩子而是男人的脸,我还看见——我想我看见了,或者我感到了——他的脸不是一个男人的脸,而是些别的脸。一张女人的脸晃映其中。特别是某一刻,我看见他的脸既非男人亦非孩子,不是老人,不是青年。他的脸是一张千年的永恒之脸,烙着非同我们时代的其他时代的印记。或许那是张动物的脸,树的脸,星的脸——我不知道。当时的我无法做出今天这般成熟的描述。也可能因为他长得美,因为我喜欢他或讨厌他——难以说清。我只是看见他与我们不同。他像野兽,像幽灵,像一幅画。我不知他究竟像什么。和我们相比,他有一种难以描述的异样。

  这是我全部的记忆。或许这段记忆已被日后对他的强烈印象冲淡。

  再和他深入接触,是我年长几岁以后。德米安没有按习俗,在适当的年龄接受教会的坚信礼。这件事很快闹出传言。学校里有人说他是犹太人,或是异教徒。有人说他和他母亲没有任何宗教信仰,或者他们信奉一种神秘的邪教。有人怀疑他和他母亲过着情侣生活。大家预测,他迄今在没有宗教信仰的家中长大,有损他的未来。总之,他母亲最后决定,让他比同龄人晚两年接受坚信礼。于是,我们成了坚信礼预备班的同学。

  其间的一段时间我躲着他,不想接近他。他身上流言蜚语太多,秘密太多。再说和克罗默的事情结束后,我一直对他心存愧疚。况且我自己的秘密已多得让我焦头烂额。性欲萌发遇上坚信礼课,我虽然有意学好,但我的虔信教育受到干扰。圣言像远方寂静而神秘的幻象,或许极美,极为崇高,但它既不现实,亦不刺激。另一件事在我心目中占了上风。

  越是对上课缺乏兴趣,我越是注意马克斯·德米安。我们似乎对一些事心有灵犀。仔细追忆这种默契,我想起一回早课。那时的小教室中燃着蜡烛。神父讲起该隐和亚伯的故事。我心神涣散地听着,昏昏欲睡。当神父高亢而诚恳地讲到该隐的记号时,我像被惊醒般抬起头,看见坐在前排长凳上的德米安,正回头看我。他机智的双眼严肃地流露出嘲讽。我只和他对视片刻,就急切地听神父讲道。我想听他如何解释该隐和他的记号。一种清晰的认知发自我的心底:神父讲得不一定对。人可以有自己的看法。人甚至可以批判神父的看法!

  这一刻我和德米安心心相印。奇异的是,灵魂间确凿的息息相关,似乎魔术般地感染了整个空间。不知是他有意,还是出于偶然,几天后的宗教课上,德米安换了座位,坐在我前面。(我依旧记得,清晨的济贫院中,我多么喜欢在人满为患的愁闷气息中,闻他后颈散发的肥皂清香!)几天后,他又换了位置,坐在我身边。随后的整个冬天和春天,他都坐在这里。

  早课变得不同。不再无聊,不再叫人昏睡。我开始盼望早课。时常,我俩在聚精会神听神父慕道时,我的邻座只要递来一个眼神,我就能马上会意到一个古怪的故事,一句奇异的箴言。而他再一个眼神,我心中的批判与质疑就会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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