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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说着,他拐进老巷。留下我独自一人,惊诧异常。可他刚走,他的话就显得匪夷所思!该隐是个高贵的人。亚伯是个懦夫!该隐的记号是枚勋章!荒谬。简直是对上帝的亵渎,是罪过。那样的话,亲爱的上帝在哪里?他难道不是看中了亚伯的供物,中意亚伯?——不,一派胡言!我猜德米安想取笑我,引我步入歧途。他真是个可恶的机灵鬼,还能说会道。可是——不——

  我从未像现在这样深思过《圣经》故事或任何别的故事。况且我一直无法彻底忘记弗朗茨·克罗默——哪怕几个小时,一个夜晚。回家后,我又翻开《圣经》,读了一遍该隐的故事。它写得既简短又清晰。要想从中发现特殊而隐秘的含义,只能是痴心妄想。如果照他的解释,每个凶手不是都能自称上帝的宠儿!不,荒唐。只是德米安的讲述引人入胜,轻盈悦耳,就像一切都理当如此。再加上他那双眼睛!

  我的生活的确陷入混乱。我甚至魂不附体。我本来生活在光明纯洁的世界,是个亚伯,可现在,我却沦为“另一人”,深陷其中,难以自拔,而我对此竟毫无办法!该怎么办?这时一段记忆骤然浮现眼前,我几乎窒息。那个亵渎的夜晚,我如今不幸的开端,在父亲面前,我竟自认看透了他,看透了他的世界和他的智慧,到了鄙夷的地步!是的,那时我成了该隐,被立了记号。我自负地认为这个记号并非耻辱,而是荣耀。我竟因我的恶毒和灾祸,凌驾于父亲,凌驾于善和虔诚之上。

  那晚事发当时,我尚未拥有这般清晰的思考,但一些念头已经存在,尽管它当时只是许多感受和古怪冲动的爆发,灼痛我,又让我感到自豪。

  当我想到——德米安对勇者和懦夫的看法多么特殊!他多么奇异地解释了该隐额上的记号!他的眼睛,他那双成熟而散发异象的双眼中,闪烁着多么独特的光!一个模糊的想法闪过脑海:难道他自己,德米安,不就是该隐吗?如果他没有和该隐相似的感受,他何以替该隐辩护?他的目光何来那种力量?他为何嘲笑“其他人”,嘲笑懦夫,难道这些人不正是那些真正虔诚、真正受到上帝悦纳的人?

  我怎么都想不通。纷乱的思绪像块石头掉进井里,而这口井,是我年轻的灵魂。那之后许久,该隐的故事,他杀死亚伯,他额上的记号,成为我走向探寻知识,走向怀疑和批判的起点。

  我发现学校里的学生们都在揣测德米安。尽管关于该隐的事,我没和任何人提过,但德米安似乎引起了他人的兴趣,至少围绕这位“新来的”学生,传闻很多。假如我听过所有传闻,兴许每一则都是一束投向他的光,每一则都令他更具深意。但我只知道最初人们说,德米安的母亲非常富有。有人说她从不去教堂,她儿子也不去。他们是犹太人。有人甚至说,他们暗地里是穆斯林。其他虚言则指涉马克斯·德米安的强壮。据说他们班里的一个厉害角色曾约他打架,被他拒绝后骂他是懦夫,结果被他打得羞愧求饶。在场的人说,德米安一只手就按住了他的后颈,用力一拧,那个孩子顿时脸色煞白,随之逃走,几天都无法活动胳膊。有个晚上,大家甚至传说,那个男孩死了。传言沸沸扬扬,大家都信以为真,既兴奋又惊叹。接下来似乎安静了一阵子,但很快,学生间又生出新的传言。知情人称,德米安擅长跟女孩交往,这方面他“样样在行”。

  在此期间,我和弗朗茨·克罗默的事依旧不可避免地延续着。我无法摆脱他。即使他几日不来侵扰我,我还是逃不出他的魔爪。他像我的影子,活在我的梦中。他在梦中干尽了他在现实中不曾对我干过的恶事。梦的幻象中,我彻底成了他的奴隶。我活在梦中——我向来是个造梦人——更多于栖身现实。梦的阴霾夺走我的力量和活力。而我最常梦到的是克罗默虐待我。他朝我吐口水,用膝盖压着我。最卑劣的是他唆使我犯下重罪——确切地说不是唆使,而是他以他的强悍逼迫我犯罪。那是所有梦中最可怕的一幕!醒来时,我几乎发疯。我梦见我杀了我的父亲。克罗默磨了把刀,递给我。我们躲在林荫道的树丛中伺机行动。我并不知道要袭击何人,但一个人过来时,克罗默忽然怼了我的胳膊,让我去杀了他。这个人是我父亲。这时,我醒了。

  这些事虽然袭扰我,但我会想到该隐和亚伯,却很少想到德米安。奇怪的是,再次接近他,居然是在梦中。那回,我又梦见自己遭受虐待和暴力,但跪在我身上的人不是克罗默,而是德米安——如此新奇,我印象深刻——一切我所顽抗的克罗默施与的痛苦,在德米安的折磨下,我竟欣然接受,感到既惊恐又畅快。我梦见两次德米安,随后又梦见克罗默。

  长久以来,我已难分梦中遭遇和现实处境。可无论在哪里,我和克罗默都保持着卑劣的关系。无数次顺手牵羊后,我已还清了欠他的债,但我们的往来依旧无法终结。不!他知道了我的钱是偷的。他不停地问我钱的来处,好让我比以往更牢地被他控制。每当他恐吓我,要把一切都告诉我父亲时,我都吓得魂飞魄散并深深懊恼,为何当初我不亲自向父亲坦白。然而在痛苦中,我也并非事事懊恼,至少不会时时懊恼。有些时候,我会认为一切都只能如此。厄运来时,即便挣扎,也是枉然。

  我猜,我父母也因我承受了不少痛苦。一股陌异的气息笼罩我,我无法融入我们共同的家。它曾如此亲密真挚,乃至我时常被剧烈的乡愁侵袭,渴望它,就像渴望失去的天堂。家人待我,尤其是母亲,就像对待病人,而非淘气的孩子。我只能从姐妹们的态度中,更好地窥探我在家中的真实镜像。在她们令我极为痛苦的小心翼翼中,我看出,家人认为我中了邪、着了魔,应当怜悯我,而非苛责我。但即便这样,我身上的罪恶还是赢得了一席之地。我感到家人在以非同往日的方式为我祈祷,感到祈祷的徒劳无益。对于解脱的期盼,对一次彻底忏悔的渴望时常灼烧我,但不等我开口,我就知道,我既不会跟父亲,也不会跟母亲郑重地坦白并解释一切。我知道家人会友善地接纳我,体谅我,同情我,却不会真正理解——整件事情会被视为一次失足,而不会被视为命运。

  我想有些人不会相信,一个不满十一岁的孩子会有如此感受。我不会将我的故事讲给这些人,而只会讲给那些了解人性的人。有些人成年后才学会将部分情感转变为思想。他们丢失了儿时的思想,却说他们的经历也不存在。而在我的一生中,我从未遭受过如此刻骨铭心的痛苦,像儿时经历的那样。

  那是个雨天,折磨我的人约我去城堡广场。我站在广场上一边等他,一边踢着黑色栗子树的落叶。我没有钱。为了不空手而来,我带了两块蛋糕。我早已习惯站在某处等他,有时要等很久,但我忍受着,就像人类忍受必然的命运。

  克罗默终于来了。他今天待不长。他怼了几下我的肋骨后,笑着拿走我手上的蛋糕。他有些反常,甚至友好地递过一根湿漉漉的香烟,但我没要。

  “哦,”他临走时说,“我差点忘了——你下次把你姐姐带来——她叫什么来着?”

  我没明白他的意思,没有回答,只是疑惑地望着他。

  “你不明白?把你姐姐带来。”

  “可是,克罗默,不行。我不能这么做。她也不会跟我来。”

  我想,他又找借口刁难我。他经常提出一些无理要求,吓唬我,羞辱我,再逐级敲诈我。最后,我总是以钱或礼物满足他。

  可这次截然不同。对于我的回绝,他根本没有生气。

  “好吧。”他匆匆说,“你考虑考虑。我想认识一下你姐姐。不过这是早晚的事。你干脆带她散个步,我去找你们。明天你听我的口哨声,到时候咱们再商量一下。”

  他走以后,我恍然开始明白他的意图。虽然我还是个十足的孩子,但我听说过,男孩和女孩长大后,会相互做些神秘下流的丑事。而我要为他——猛地,我完全清楚了。他的要求多么恐怖!我马上决定,绝不那么做!可是之后会发生什么,克罗默会怎么报复我,我根本不敢去想。以前的折磨还不够。新的折磨开始了。

  我双手插在口袋里,绝望地穿过空旷的广场。新的痛苦!新的奴役!

  这时,有个清亮又深沉的声音在叫我的名字。我吓得飞跑起来。他追上我,一只手温柔地抓住我。他是马克斯·德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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