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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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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该隐 我的苦难出人意料地获得了救恩。一些新事物也惠临我的生活,对我影响至今。 不久前,学校里来了个插班生。他是个富裕寡妇的儿子,刚搬进城,袖子上还别着丧章。他进了高我一级的班,却大我好几岁。像其他人一样,我很快注意到他。他很独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见到他的人不会认为他是个孩子。在我们这群稚气小儿中,他举止异样、成熟,像个男人,更像位绅士。他并不合群,既不参与游戏,也不跟人打架。只是他在老师面前自信又果断的态度引人赞赏。他叫马克斯·德米安。 有一回,另一个班的人出于某种原因,也坐进了我们班的大教室。这在学校时有发生。来的是德米安的班。我们低年级上《圣经》课。他们高年级写作文。老师正灌输“该隐和亚伯”的故事时,我不断望向德米安。他的脸特别吸引我:聪慧、清醒,极为冷静又不失活泼。他正专注地伏案写着,看上去不像个正在做作业的学生,倒像位钻研学问的学者。我对他并不感到亲近,相反,我有些抵触他。他太优越,太冷漠。 他天生的自信是对我的挑衅。而他的眼睛,流露出成人神色——孩子们绝不会喜欢的神色——有些忧伤,略带嘲讽。可无论是出于喜爱还是厌恶,我都无法不看他。有一次他偶尔抬头看见我时,我竟惶恐地立即收回目光。假如今天的我回忆他当年还是个学生的样子,我会说:他任何方面都与众不同。他因为独特,因为烙着完全个人的印记而引人侧目——可他所做的一切都在回避他人的目光。他的衣着和仪态,就像位混迹乡野学徒中乔装的王子,极尽所能地让自己和众人看上去一致。 放学路上,他走在我后面。其他人四散后,他走上前,和我打了招呼。他的问候,尽管模仿学生的口吻,却既成熟又礼貌。 “我们一起走一程好吗?”他友好地问。我赶紧谄媚地点头,随后告诉他我的住处。 “哦,那里。”他微笑着说,“我认识那幢房子。你家正门上镶了个奇特的东西。我第一眼看见就很感兴趣。” 我没能马上明白他的意思,但他似乎比我更了解我家,这让我惊讶。他指的大概是拱门上的拱心石。一枚在岁月中磨平又经过多次粉刷的徽章。据我所知,这枚徽章跟我的家族并无渊源。 “我不知道。”我羞涩地说,“是只鸟,或者说形状像鸟。它应该很古老。这幢房子以前归一家修道院。” “有可能。”他点点头,“你应该仔细看看!这种东西通常很有意思。我想,它是只雀鹰。” 我们继续往前走。我有些拘谨。德米安却突然笑起来,就像想起了什么滑稽事。 “对了,我听了你们上课。”他热情地说,“该隐的故事。他额头上的记号。不是吗?你喜欢这个故事吗?” 不,被迫学的东西我很少喜欢。可我不敢这么说,因为我感到自己正和一个成人交谈。我说,我很喜欢这个故事。 德米安轻拍了我的肩膀。 “你不必在我面前伪装,亲爱的。但这个故事的确奇特。我想,它比课堂上听来的大多数故事都更为奇特。老师对这个故事并没解释太多。他不过是讲了些通常意义上的上帝、原罪,等等。但我想——”他突然停住,笑着问我,“你乐意听吗?” 他接着说:“是的。我认为该隐的故事可以另作解释。老师教的大多数知识无疑非常真实准确。但我们也可以用有别于老师的方式,审视这些知识。这样一来,大部分知识会更有意义。比如该隐和他额上的记号。对此,老师的解释并不令人满意。你不觉得吗?争执中,一个人打死了他的兄弟,这的确可能发生。事后,这个人感到害怕,服了软,也有可能。但他因为胆怯,被特别赐了一枚勋章,以庇护他,震慑旁人,这就十分古怪。” “的确,”他的话引起我的兴致,“但是,如何对这个故事另作解释呢?” 他拍拍我的肩膀。 “非常简单!‘记号’是这个故事得以开始的根本。有个男人,脸上有某种令人害怕的东西。人们不敢接近他。他和他的后裔都令人生畏。他额头上也许,应该说肯定,不会真有个像邮戳一样的记号。这么简陋的故事生活中少有发生。确切地说,那个几乎无以捉摸的阴森‘记号’,可能是他目光中异于常人的精神与魄力。这个人拥有令人畏惧的力量。他有个‘记号’。这个‘记号’可以任人解释。而‘一些人’总是倾心于那些让他们舒适的解释。人们惧怕该隐的后裔。他们有个‘记号’。人们不把这个记号如实地解释为殊荣,相反,人们说,有这种记号的人叫人毛骨悚然。不过这些人确实如此。有勇气和个性的人,在他人看来总是骇人。这种具备无畏又骇人特质的人四处行走,让人极为不适。于是人们给这种人起绰号,杜撰寓言。为了报复他们,也为稍许掩饰自己流露的恐惧——你懂吗?” “这——你的意思是——该隐根本不是坏人?《圣经》里的这个故事根本不是真的?” “是也不是。这些久远古老的故事总是真的。但人们的记载和解释,却不总是如其所是。简单说来,我认为,该隐是个卓越的人。人们因为怕他,才编出这种故事。这个故事是谣言,就像人们四处嚼舌的传闻。但有一点是真的,该隐和他的后裔的确携有某种‘记号’,有别于大多数人。” 我极为震惊。 “那你认为,杀人的事也是假的?”我急切地问。 “不!这绝对是真的。强者杀了弱者。但这个弱者是否是他亲兄弟,值得怀疑。这不重要,人类终归都是弟兄。也就是说,一个强者打死了一个弱者,可能是种英雄行为,可能不是。无论如何,其他人,那些弱者,现在极为恐慌。他们怨声载道。但若有人问:‘你们为什么不干脆也打死他?’他们却不说:‘因为我们是懦夫。’而是说:‘不行。他有个上帝立的记号!’这大概就是骗局的形成。——哦,我耽搁你回家了。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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