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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啊,我要是死了多好!可我只是稍有不适。它稀松平常,不会把我怎样。虽然为此可以不去上学,但不会帮我回避克罗默。他11点会在集市等我。这一次,母亲的慈爱不仅不能安慰我,反而成了累赘和痛苦。很快我又躺下身思酌。谁也帮不了我。11点,我必须赶到集市。10点钟,我轻轻起身,说自己已经好了。这种情况下,我一般要么被要求回到床上,要么下午得去上学。我说,我想去上学,心里盘算着我的计划。

  我不能不带钱就去见克罗默。我必须把我的存钱罐弄到手。我知道里面的钱不多,远远不够。但就我的判断,有钱总比没有好,起码可以安抚一下克罗默。

  我穿着袜子轻声溜进母亲的房间,从书桌上拿走我的存钱罐。我心情很糟,但似乎比昨天要好些。我心跳得厉害,就像被人卡着脖子。更糟的是,跑到楼梯间,我才敢查看存钱罐,竟发现它上了锁。弄坏它很简单,只要捅破一层薄薄的铁网就行,但它却刺痛了我的手。我就这样成了贼。从前我只偷吃过糖和水果,现在我偷了钱,尽管它是我自己的钱。我感到自己离克罗默和他的世界更近了,我正眼睁睁地一步一步沉沦下去。但愿魔鬼带走我!我已无路可回。我紧张地数着钱,明明是满满一罐,但拿在手上却少得可怜,只有六十五芬尼。我将存钱罐藏在门廊,手里攥着钱,任何时候都没像现在这样,走出了家门。楼上似乎有人喊我,我并未理会,快步离开家。

  还有些时间。我心事重重地绕道穿梭在巷子里。我走在从未见过的滚滚浓云下,城市似乎变了样。所有我经过的房子都在审视我,所有我遇见的人都在猜忌我。半路上,我突然记起,有个同学曾经在牲口市场上捡到一枚塔勒。我真想祈求上帝创造一个奇迹,让我也能捡到什么。但我无权祈祷。就算我祈祷,存钱罐也不能再度完好。

  弗朗茨·克罗默老远就看见了我,但他却踱步朝我走来,就像根本没注意到我的存在。走到我身边时,他使了个眼色,命令我跟着他。接着他头也不回,大摇大摆地朝麦秸巷下坡走去。过了人行桥,他径直走到城边一栋新建的房子前站住。这里没人施工,光秃的墙面上还没装好门窗。克罗默四下望了望,走进门洞。我也跟了进去。他站在一面墙后,示意我靠近他,接着伸出了手。

  “带钱了吗?”他冰冷地问。

  我攥着钱的手从口袋里抽出,颤抖着把钱放到他摊开的手上。最后一枚五分硬币和其他硬币撞击的声音还没消散,他就数完了钱。

  “六十五芬尼。”他盯着我说。

  “是的。”我瑟缩着,“我只有这么多。太少了,我知道。但这是我所有的钱,多一分也没有。”

  “我以为你挺能干。”他换成一种近乎温和责备的口吻,“咱们君子办事讲究规矩。你觉得不妥,我分文不取。这你明白。拿走你的这几个镍币!另一位——你知道是谁——他可不跟我还价。他实数支付。”

  “可我只有这些!多一分也没有。我存的钱都在这里。”

  “这是你的事。不过,我也不想难为你。你还欠我一马克三十五芬尼。我什么时候能拿到?”

  “哦,你一定会拿到,克罗默。我现在还不知道——可能我很快就有了,明天,或后天。你知道,我不能把这件事告诉我父亲。”

  “这跟我无关。我不是想存心害你,否则中午之前我能拿到钱。你看,我是穷人。你穿着好衣服,你中午吃得比我好,但我不想说什么。再等等你,我不介意。后天下午,我一吹口哨,你拿钱了事。你听得出我的口哨声吧?”

  他向我吹了一声。我常听见这声音。

  “能,”我说,“我能听出来。”

  他走了,就像不认识我一样。我们之间除了交易,什么也没有。

  就算在今天,我想,假如我突然听见克罗默的口哨声,我还是会感到害怕。打那以后,我总是不断听见他的口哨声。无论我在什么地方,做什么游戏,干什么活计,思考什么,他的口哨声都在耳畔萦绕。它让我对它上瘾。它成了我的命运。在温暖绚丽的秋日下午,我时常喜欢待在我们的小花园里,兴冲冲地重温一种古老的孩子游戏。我玩得就像个比自己年幼,依旧善良、自在,依旧天真无邪而受到保护的孩子。

  可克罗默的口哨声总是不知从什么地方,如期又意外地打断我的游戏,毁灭我的幻觉。而我只好离开花园,跟随这个折磨我的人去邪恶丑陋的地方。我必须向他一五一十地坦白,并任由他勒索。就这样,几周过去了,我感到度日如年,甚至觉得这样的日子看不见尽头。我难得弄到钱。有时能从莉娜放在厨房桌上的菜篮中偷到五个或十个芬尼。克罗默每次都会鄙夷地责骂我。我成了那个欺骗他的人,侵犯他权利的人。是我偷了他的东西,是我令他不幸。生活中,我从未深陷过如此境地,从未如此失魂落魄,内心如此绝望。

  我把塞满游戏币的存钱罐放回了原位。没人问起此事。但即便这样,我依旧每天担惊受怕。比克罗默粗野的口哨声更让我战栗的是母亲,当她悄悄走向我——难道她不是来问我存钱罐的事?

  由于我多次两手空空出现在恶魔面前,他竟开始以其他方式折磨我,利用我。我必须为他做事。他父亲派他办的事情,他要我替他处理。他还故意刁难我,让我单腿跳十分钟,或让我把纸屑黏在路人的大衣上。在许多夜晚的梦中,他继续折磨我,梦魇中我时常惊出一身冷汗。

  我病了一阵子。经常呕吐,发冷。夜里又出汗发热。母亲感觉我哪里不对,对我疼爱有加。但她的疼爱对我只是折磨,因为我不能以坦诚来回报她的疼爱。

  有天晚上,我已经躺下,母亲拿来一块巧克力。这是我小时候的习惯,如果我表现良好,晚上睡前总能得到这样的奖赏。她站在床边,手里拿着巧克力。我心痛得只能摇头。她问我想要什么,并爱抚我的头发时,我冲口而出:“不!不!我什么都不要。”她只好把巧克力放在床头柜上,走了出去。过几天,当她又问起此事时,我只能假装不知。有一次,她请来了医生。检查之后,医生开了处方,让我每天早上洗凉水澡。

  那段时间我近乎精神错乱。在宁静有序的家中,我像个遭受蹂躏又胆战心惊的幽灵。我从不关心他人的生活,时刻被自己的事困扰。面对父亲经常的责问,我也总是沉郁而冷淡地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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