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吴晗 > 朱元璋传 | 上页 下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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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五四儿女都拉扯大了。大哥二哥算是娶了媳妇,连花轿也请不起,喜酒也没一盅,娶的还不是一样佃客人家的女儿。三哥重七给人家招了上门女婿,得给人家种一辈子地。也好,家里省一张嘴。大哥有两个小子,二哥也养了一个男孩。大姊嫁给王七一,二姊远了,还是在盱眙时订的亲,男人叫李贞。[11]只有他自己没成家。要是平常年景一家子勤勤恳恳,佃上几十亩田地,男耕女织,养猪喂鸡,砍柴,拾粪,靠着人力多,节衣缩食,苦虽苦,总还活得下去。偏又连年荒旱,二嫂三嫂先后病死,大侄儿和二房的孩子都夭折了,王家也满门葬绝,嫁给李家的二姊也死了,二姊夫带着外甥保儿逃荒,不知去向。今年又是旱灾、蝗灾加上瘟病,一家子接连死了三口,偌大一家人家,只剩下大嫂王大娘和二侄文正,二哥重六和元璋自己四口人了。 〔[11]《明太祖实录》卷五十三,潘柽章《国史考异》引《朱氏世德碑》,郎瑛《七修类稿》卷七。〕 元璋想了又想,过去凭着人力多,只要肯卖力气,总还饿不死。如今呢?能下地的只剩下两兄弟了,地干得比石头还硬,小河小溪都干得没一滴水,就下地又中什么用? 一天两顿饭,存粮一颗也没有。地里的呢,收割时怕还不够交租,哪来吃的?大嫂还有娘家,总可以有些办法。二哥呢,这些天来也闹得软绵绵的,动弹不得。自己食量又大,粗重活计虽干得,却苦于这年头空有力气无处卖。小时候虽曾跟蒙馆老师上过几个月私塾,一来自己贪玩,二来农忙就得下地,哪曾好好念过一天书。纵然靠着记性好,认得几百个字,却又做不来文墨勾当,写不得书信文契。父亲搬到本村来,原是为了这一带生荒地多,人力少,日子可能好混些,没想到天下乌鸦一般黑,田主的田地越多,心也越狠,对佃户越刻薄,饶是三节送礼,按时交祖,赔着笑脸,他还是掂斤播两,嫌粮食水分大,嫌分量不够。这年头能欠交一点租就是天大人情了,还敢开口向他借渡荒粮?官府的赈济粮呢?不敢指望,即使有了,还不是落到县官的荷包里,送进大户的仓库里去,哪儿会有穷苦人的份?再说本家呢?伯父这一房还在泗州盱眙县,听说几个哥哥侄儿先后去世,只剩一个四嫂在守寡,看光景是投奔不得的。[12] 〔[12]《朱氏世德碑》,《国史考异》引《统宗绳贽录》。〕 再往上,祖籍是句容(今江苏句容),朱家巷还有许多族人。祖父在元朝初年是淘金户,本地不出金子,官府不由分说按年照额定的数目摊派,只好拿粮食换钱钞,到远处买金子缴纳。后来实在赔纳不起,索性丢了房屋田地,进到泗州盱眙垦荒的。句容那边好几代没来往,情况不明。再老的祖籍是沛县(今江苏沛县),已经隔了几百年,越发不用说了。[13] 〔[13]《朱氏世德碑》,《国史考异》引《统宗绳贽录》。〕 自己的本家们,近的远的,里里外外,想来想去,没有一处可以投奔的。到哪里去呢? 舅家呢?外祖父陈公那一把大白胡子,惯常戴上细竹丝箬帽,披着法衣,仰着头,那扣齿念咒的神气,还依稀记得。想起来也真怪,只知道他叫外公,连什么名字也不知道。死的那年已经九十九岁了。母亲曾经翻来覆去地说外公的故事,这话已经有五六十年了。那时外公在宋朝大将张世杰部下当亲兵,蒙古兵打进来,宋朝的地方全被占了,文丞相也打了败仗,被蒙古兵俘虏了。张世杰忠心耿耿,和陆丞相保着宋朝小皇帝逃到崖山(在广东新会县南大海中),那年是己卯年(公元1279年)。二月间,张世杰集合了一千多条大船,和蒙古兵决战,不料崖山海口失守,斫柴取水的后路给切断了,大军只好吃干粮,口渴得忍不住,只好喝海水,弄得全军都呕吐病困。蒙古兵乘机进攻,宋军船大,又因为怕风浪大,都联在一起,无法转动。三军望绝死战,一霎时中军被突破了,陆丞相仗剑叫妻子儿女都跳下海去,自己背着六岁小皇帝也跳海自杀,宁死不屈。张世杰带了十几条船,冲出重围,打算重立赵家子孙,恢复国土,谁知船刚到平章山洋面上,一阵飓风把船吹翻,张世杰被淹死了。外公掉在海里,侥幸被人救起,吃了许多苦头才得回家。在本地怕又被抓去当兵,迁居到盱眙津里镇。他原来会巫术,就靠当巫师,画符念咒,看风水,合年庚八字过活。到老年常含着一泡眼泪说这一段伤心事,惹得听的人也听一遍哭一遍。外公只生了两个女儿,大的嫁给季家,小的就是母亲。外公收了季家大表兄做过继孙子。外公死后,因为隔得远,家里这多年也没有和季家来往,料想这年头,景况也不见得会好。[14] 〔[14]《明史》卷三百《外戚陈公传》。〕 元璋左想右想,竟是六亲俱断,天地虽宽,却无投奔之处。越想越烦闷,无精打采走回家来,蒙头便睡。 又挨过了一些日子,游魂似的晃来晃去,一点办法也没有。大嫂带着侄儿走娘家去了。常时在一起的几个朋友周德兴、汤和年纪都比自己大,有气力,有见识,又都出外谋生去了,无人可以商量。从四月一直待到九月,有半个年头了,还计较不出一条活路。和二哥商量,哭了半天,看来也只有远走他乡,各奔前程。兄弟舍不得分离,相抱痛哭,惊动了邻舍,隔壁汪大娘知道重六不放心小兄弟,就提起当年五四公在皇觉寺许愿,舍重八给高彬法师当徒弟的事,如今何不一径当和尚去,一来还了愿,二来有碗淡饭吃,总比饿死强,二哥同意了。[15] 〔[15]《御制皇陵碑》。〕 原来元璋小的时候多病,才生下,三四天不会吃奶。[16]肚子胀得圆鼓鼓的,险些不救。朱五四着急得很,胡思乱想,做了一个梦,梦里觉得孩子不济事了,也许只有佛菩萨才救得下,索性舍给庙里吧。他立刻抱着孩子走进一个大庙,不知怎的,庙里和尚一个也不在,接不上头,只好又抱回来。忽然听到孩子哭声。梦醒了,孩子真的在哭,妈妈在喂奶,居然会吃奶了。过几天,肚胀也好了。长大后还是三天风,两天雨,啾啾唧唧,病总不离身。父母着了慌,想起当年的梦,真的到寺里许了愿,给元璋舍了身。[17] 〔[16]高岱《鸿猷录》《龙飞淮甸》。〕 〔[17]《皇朝本纪》。〕 汪大娘娘儿俩替元璋预备了香、烛,一点礼物,央告了高彬法师。九月里的一天,皇觉寺多了一个小行童。[18]朱元璋剃成光葫芦头,披上一件师兄穿烂的破衲衣,见人合十问讯,居然是佛门弟子了。扫地,上香,打钟,击鼓,煮饭,洗衣,是日常功课。见庙里人叫师父、师兄、师娘,见俗人叫施主,连称呼也改了。早晚听着钟声,鼓声,木鱼声,念经声,想想自己,想想不久前热热闹闹的家,想想孤孤单单挨饿的二哥,想想四下里出外营生的那一伙朋友,心中无限激动。[19] 〔[18]光绪《凤阳县志》卷十四明太祖《御制龙兴寺碑》:“彼时朕年十有七岁,方为行童五十日,于教茫然。”行童是僧侣的仆人,《睽车志》:“朱三有子,年十三四,佣于应天寺僧为行童。”〕 〔[19]《御制皇陵碑》,《天潢玉牒》,高岱《鸿猷录》《龙飞淮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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