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吴晗 > 朱元璋传 | 上页 下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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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游方僧 皇觉寺原来叫于皇寺,坐落在孤庄村西南角山坡上。这个寺的规模相当大,一进山门,两边排列着四大金刚,横眉怒目,中间坐着大肚子弥勒佛,一脸笑容。背后韦驮菩萨拄着降魔宝杵,是个护法神。二进是大雄宝殿,坐着如来佛,两旁是十八罗汉。三进是禅堂。左边是伽蓝殿,右边是祖师殿。多年没修理,佛爷菩萨宝座的油漆已经剥落了,佛像金身也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殿瓦上长满焦黄的杂草,院子里铺的石板已坎坷不平,显出一副衰落样子。一二十个和尚,平时靠常住田租米过日子,加上替本乡死人念倒头经,做佛事,得一点衬钱。他们一不耕地,二不做买卖,日子却过得和地主们差不多。虽然吃不上大鱼大肉,却比当粗工,作佃户出气力安逸些。原来那时候出家当和尚也是一门行业,有的人很迷信,以为当了和尚真的可以成佛作祖,这类人很少;有的人做了坏事,躲进佛门修来生;有的人杀人放火,怕受官府刑法,剃了头穿了袈裟,王法就治不到了;更多的呢,是穷苦人家养不活孩子送来的。和尚吃十方,善男信女的布施吃不完,拿来开当铺,放印子钱。而且,寺院里的长老要人侍候,佛堂要经常打扫,零碎活也着实不少。多一个行童,强过雇长工,既省事,又得力,还不用付工钱。朱元璋年轻力壮,正是使气力的时候。高彬长老和主持德祝一商量,很划得来,便收留了他。[20] 〔[20]《御侧龙兴寺碑》,袁文新《凤阳新书》卷八。〕 元璋从小贪玩撒野,爱出主意,支使人。又是小儿子,父母哥嫂都宠着些。兼之有点小聪明,会思考,看事情比别人准,也来得快当,打定主意要做什么,一定要做到,也十有九次做到,伙伴们都服他,听他调度。可是一到皇觉寺,情形便全不相同了,不说师伯师叔师父师兄有一大堆,还有师娘师弟,原来高彬长老是有家小的[21],个个都是长辈,是主人,就数他小、贱,他得低声下气,成天陪笑脸侍候。就连打水煮饭的长工,也还比小行童高一头,当他做二把手,支使着做这做那。这样一来,元璋不单是高彬长老一家子的小厮,还带着做全寺僧众的杂役,根本就是长工、打杂了。事情多,闲气也就多,日子长了,塞满一肚子冤枉气,时刻要发作,却使劲按住,为的是吃饭要紧,闹决裂了没处去。 〔[21]《元史》卷三十八《顺帝本纪》:“至元元年,凡有妻室之僧令还俗为民,既而复听为僧。”叶子奇《草木子杂姐篇》:“中原河北僧皆有妻,公然居佛殿两庑,赴斋称师娘,病则于佛前首鞠,许披袈裟三日,殆与常人无异,特无发耳。”《皇朝本纪》:“时师且有室家,所用弗济。”谈迁《枣林杂俎》《僧娶妻室》条:“凤阳大龙兴寺,即皇觉寺,一曰于皇寺。太祖《敕僧律》:‘有妻室僧人,除前辈老僧,盖因元末兵乱,流移他方,彼时皆有妻室,今已年老无论外,其后进僧人有妻室者,虽在长上辈、比肩及在下诸人,皆得凌辱,亦无罪责。’今僧俱婚娶,亦无差累。”〕 对活人发作不了,有气无处出,只好对泥菩萨发作了。有一天,扫佛殿扫累了,扫到伽蓝殿,已是满肚子的气,不留神绊着伽蓝神的石座,跌了一大跤。气愤之极,顺手就用笤帚使劲打了伽蓝神一顿。又一天,大殿上供的大红蜡烛给老鼠啃坏了,长老数说了元璋一顿。元璋想伽蓝神是管殿宇的,当看家菩萨的不管老鼠,却害行童挨骂,新仇旧恨,越想越气,向师兄讨了管笔,在伽蓝神背上写“发配三千里”,罚菩萨到三千里外充军。这两件事都被长老看在眼里,因为朱元璋是不拿工钱的杂役,尽管淘气,打发走了,就缺人使唤,因此也不说话。[22] 〔[22]《龙兴慈记》。〕 皇觉寺是靠收租子过日子的,这一年灾情太大了,收不到租米,师父师叔成天轮班到佃户家催讨,吵架,侗吓,再不交就送到衙门坐班房,打板子,还是不中用。存的粮食眼看着吃不了多少天,嘴多耗费大,师婆出主意,先打发挂单的和尚走路,接着师伯师叔师兄们也都出门云游去了。朱元璋当行童才满五十天,末了一个被打发出门。没奈何,虽然不会念经,不会做佛事,也只好装着个和尚的样子,一顶破箬帽,一个木鱼,一个瓦钵,背上小包袱,拜别了师父和住持,硬着头皮,离开了家乡。 说“云游”“游方”是和尚们的话,也叫“化缘”。用社会上的话就是“叫化”,也就是讨口,要饭,找大户伸手要钱要米要饭吃。大户人家多半养条恶狗看门,狗有宗狗德性,专咬衣衫破烂的穷人,你越怕它就越凶,张牙舞爪咬得更厉害。游方僧为着不让狗咬,离大户家大门远远的便使劲敲木鱼,高唱佛号。大户的主人也和狗一样,专打穷人的算盘,可是有这么一点和狗有区别,那就是自己知道坏事做得太多,怕死后入地狱,上刀山,下油锅,就得发点“善心”,修修来世,求菩萨保佑。还盼望多生儿女,多发财,生生世世享福,不只这辈子做地主,下下辈子也做地主。要得到菩萨的保佑,就得对和尚客气一些,把从佃户身上榨取来的血汗,豁出一星星作布施,算是对菩萨的贿赂。这样,他们只要听见木鱼响,就知道是作“好事”修来生的机会到了。一勺米,几文钱,绝不吝惜。大户对和尚一客气,狗也落得大方了。要是大户不出来,只要有耐性,把木鱼敲得更响,佛号喊得更高声一些,迟早会有人出来打发。 元璋虽然只住了几十天和尚庙,却成天听的是这一套,见的也是这一套,不会也会了。既然非出去要饭不可,就找人商量,向哪儿走好,听人说往南往西一带年景比较好,反正只要讨得饭吃,活得了命,不管什么地方他都去。也没规定的日子,爱走多久就多久,走多远就多远。就一径往南,先到合肥(今安徽合肥),折向西,到固始(今河南固始),信阳(今河南信阳),又往北到汝州(今河南临汝),陈州(今河南淮阳),东经鹿邑(今河南鹿邑),亳州(今安徽亳县),到颍州(今安徽阜阳)。游来游去,只拣庄稼长得好有饭吃的地方走,穿城越村,对着大户人家敲木鱼。[23]软化硬讨,山栖野宿,受尽了风霜之苦,走遍了淮西一带的名都大邑。熟识了这片地区的河流、山脉、地理,尤其是这地区的人情、物产、风俗。见了世面,扩大了眼界,懂得了学会了许多事情,丰富了社会知识,也锻炼了坚强的体力。这时期的情况,他在后来回忆: 〔[23]《明太祖实录》卷一,危素撰《皇陵碑》。〕 众各为计,云水飘扬。我何作为,百无所长。依亲自辱,仰天茫茫。既非可倚,侣影相将,突朝烟而急进,暮投古寺以趋跄,仰穷崖崔嵬而倚碧,听猿啼夜月而凄凉。魂悠悠而觅父母无有,志落魄而泱佯。西风鹤唳,俄淅沥以飞霜,身如蓬逐风而不止,心滚滚乎沸汤。[24] 〔[24]《御制皇陵碑》。〕 身如蓬逐风,心似滚沸汤的生活,过了三年多。一直到至正八年,听说家乡一带很不安静,勾起了思乡的念头,依然和出来时一样,一顶破箬帽,一个木鱼,一个瓦钵,回到皇觉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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