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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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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锡都万乐花园,那天喜临门周休,蕙兰与春分母女在家中等他,老家长叶公也没出门。细辉的车子开到大门前,屋中的三代人急着抢出(不,春分怀中抱了婴孩,是四代人了),合力打开那略微倾颓了的生锈铁门,坚持让他将车子开到门廊下。细辉颇感不自在,只有在脸上先堆好笑容才开门下车。叶公即上前来勾肩搭背,在被一夜雨水滋润过的空气中,与细辉像久违的老朋友一样互相问安。一旁的春分急着向细辉展示她怀里的女婴,蕙兰也凑前来嘟起嘴学着童音,对婴儿说,叫人啦,叫叔公啊。 婴儿其实什么都没做,不过是瞪着大眼睛盯着细辉看,但大家开怀笑,好像是因为微煦的阳光照得人舒服,好像是因为这么四代人站在一起是一件深该庆幸的事,表示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大选快到了,人们都预感这一届大选会有新气象,因而放眼望去,蕙兰住家对面的许多食肆和茶室都欣欣向荣,街道上行人走路有风。细辉进屋里喝了半杯开水,之后动身与蕙兰及春分到附近的银行办妥贷款的事,随后回来把叶公和婴儿带上,一行人到对面的食店吃午饭。细辉胃口极好,点了一桌子小炒,有鱼有肉;也有青菜豆腐和咸鱼臭豆。他频频嘱春分多吃,又往蕙兰及叶公的盘子里送去一箸一箸的餸菜。如此一团和气,恐怕除了春分怀中(偶尔也换到蕙兰多肉的怀里)的婴儿以外,大家心里都感到说不出的古怪,似乎以前何门方氏在世时,未曾有过此情此景。 饭后众人越过马路走回住处,细辉因为要买报纸而绕到附近的印度小店,蕙兰随他同去,也没什么要买,就打开罐子拿了一小包散装的老人牌黑色咳嗽糖。细辉付钱,等那店主找赎,细细看人家额上画的白线和红点,还有腰下穿的裹裙,随口问蕙兰,我哥真没消息么?蕙兰睨他一眼,说又有谁声称见到他了吗?细辉摇摇头。 “就算他真活着,我也当他死了。”蕙兰拿起一颗咳嗽糖,拆开包装后投进口里,空气里漾起一股薄荷精的清香。 “也许他真的还活着。”细辉将店主找回来的纸币塞进钱包。“我问过一些朋友,他们说这事有可能,叫我到监狱和幸福医院去查问一下。” “幸福医院?”蕙兰张嘴说话,舌床上已晕开一抹青黑色,像是长了霉斑。 “对,就是红毛丹啊。” 蕙兰点头,忍不住笑,说他若在那种地方,跟死了有什么分别? “我和我爸说了,他叫我别想,就把他当一个房客吧。走了就走了,哪有房客走了还会回来的呢。”她说。“可他哪是房客?你哥他是个瘟神。当初我把他的衣服鞋袜扔出去,心里就想你磙吧,磙吧,永远不要回来了。” 细辉颔首,说我明白。“也许我妈也一直这么想呢。走了最好,不要回来。” 那天离开万乐花园之前,细辉见着了放学回来的夏至与立秋,姊弟俩长相近似,肤如白瓷,眉目细长,看着像年画中的孩子,然而神情都有点冷,不怎么亲近人,颇有几分大辉的神色。蕙兰招呼他们到厨房弄吃的,叶公留在厅里应酬细辉,细数自己的退休生活。期间听见婴孩在哭,声甚悠长,良久无人理会。蕙兰从厨房里疾步而出,走进春分的房里,说你孩子哭了怎么你还只顾着上网聊天,一点无动于衷?那声音是压沉了不欲外扬的,然而这屋子墙壁不厚,门也没关严,母女俩的嘟哝清晰可闻。细辉不由得与叶公面面相觑,尴尬不已。 要走的时候,叶公相送到门廊,仍止不住地道谢,说真麻烦你了细辉,老远过来办理这事。细辉塞给他五百元,说这是我和莲珠姑姑的一点心意。叶公吓了一跳,说使不得,一边伸手推拒,急得几乎要跺脚了。细辉执意要给,说当作给小宝宝报效一点奶粉钱,推来搡去,叶公终于拗不过他,把钱抓在手心,又一个劲言谢,说实在太过不好意思。说时脸上耸起一对八字眉,状甚凄苦。细辉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觉得叶公这一两年里身子缩小了许多,及膝短裤下露出一双无毛的白腿,瘦得像筷子,上面青筋蔓生,兼有青紫与褐黄色的斑斓瘀痕,脚下踩的蓝色厚底橡胶拖鞋看着特别笨重,行路一步一艰难。 细辉把车子退出门廊,隔开一点距离,便看清楚了那屋子的破败。墙上漆脱,铁做的大门和窗花都锈成了深褐色;门廊地上龟裂,裂缝处冒出野草,有的已长成小树,缀着细碎白花。一旁的庭园荒草丛生;与邻居共享的铁丝网篱笆半已倾圮;庭园中间有个多年前便已被蚂蚁遗弃了的巨大巢穴,状似坟茔,像是底下埋着什么人。 不会是埋着大辉吧?细辉想。 侄女夏至从幽深的屋里出现,站在门口目送细辉的车子离开。细辉想起来这女孩与女儿小珊同年出生,十四岁了;小珊已然是个世故的小少女,而夏至看着仍像童颜佛身,双颊绯红,一对眼睛仿佛不知人间何世,活脱脱年画中怀抱鲤鱼手持莲花的娃娃。他向夏至挥手,女孩视若无睹,倒是叶公代她回应,缓缓挥手相和,其依依不舍状让细辉想起小时候与哥哥随父母到古楼河口拜年,在渔村里待上一天半日,走的时候总有老人拖着表情羞赧忸怩作态的孩童站在老木屋门外这般相送。河口的老人因皮肉松垮,嘴中无牙,都老成一个样子,好像也没了性别,皆以一致的表情与缓慢的节奏挥手作别,说慢走哦开车小心啊,小心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如双重唱三重唱四重唱。 车子开到万乐花园另一端,上了个斜坡便是街市。那里市景昌盛,行人如织,路上车辆滞行。细辉在慢驶中无意瞥见路旁两个少年模样的瘦削男子,穿着同款背心长裤,头顶一灰一白,发型却是一样的,宛如孪生兄弟般并肩站在一家电器店的橱窗外,抬头看着挂在橱窗内的超大型电视;动作齐整目光一致,像是正在研究美国总统那一头飘逸的金发。他觉得这两人似曾相识,却不及细想,眼光被铺天盖地的竞选海报与党旗吸引了去。都城里参选的还是那两大阵营七个党,因而挂的旗帜与张贴的海报也大同小异,蓝白为主,缀一点红补一点绿,不比锡都的情形优雅多少。可不知怎么细辉总觉得两地氛围不同──锡都的海报和布条毫无生气,连着海报上的人都蔫头耷脑,可都城这儿艳阳高照,旗帜飘飘,满城嘉年华似的欢天喜地,便连那些肥头大耳,笑得烚熟狗头一般的候选人,乍眼看去每一个都自信满满,一脸真诚,直让人觉得此情此景,真该以〈财神到〉或〈大地回春〉等歌曲配乐。细辉不由得在脑中播起龙飘飘的歌,声音悠扬如同策马呼啸── 财神到!财神到!财神到我家大门口! 迎财神!接财神!把财神接到我家里头! 这是细辉与拉祖少年时喜欢一齐合唱的歌,唱得同声同气,农历新年时总惹得大人们欢喜不已。关二哥笑得合不拢嘴,说你们明年能不能换一首歌呢?明年他们却还唱同一支曲,唱时脑中播的也必然还是龙飘飘独特的“龙腔雅韵”,不过是配上不同的肢体动作(因为他们从来没有弄过一套标准舞步)逗大人们乐,收获的红包丰硕。其实他哪是这样放得开的人呢?不过是有拉祖带头,壮人胆子,银霞也跟在他们身边,明明不得见,仍听一遍笑一遍,每一回都笑得捂着肚子,说你们真不害臊。 那一天细辉心情如此美妙,他自己也说不出来是何原由。车行半路,刚过仕林河,已入银州境内,银霞打电话来,细辉只道了一声好,也许是声量高得不同寻常,银霞便问他何事这么开心,难道是中马票了吗?细辉说我高兴是因为听见你的声音。银霞欢喜,说你能这般油嘴滑舌,真是得意忘形了。 “既然你没有好消息要说,那让我来说件好事与你分享吧?”银霞说。细辉直觉那声音里有股喜庆气,不期然又想起龙飘飘唱的新年歌,马上觉得眼前大道宽敞,天空湛蓝,云未被送达;深邃的远景中似闻锣鼓喧天。 “好啊。”他说。“快说快说,让我也高兴一下。” 银霞先笑了一阵,连笑声也有种花枝乱颤的效果。她说兹事体大,你得先有心理准备啊。 “我要嫁人了。” 银霞要嫁人了。细辉问她嫁给谁呢,其实问的时候心里已明白她要嫁的是顾老师。银霞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收敛了笑声,说你知道的,不是吗?细辉当然知道。上一回银霞让他到马票嫂家里,说要给他引见一故人,来的便是顾老师。细辉看出来两人分开时神态淡然,谈说间却状甚亲昵,几次侧过脸耳语,唇与耳朵亲密无间。即便马票嫂的痴呆症日益严重,仍看得明白,不禁眉开眼笑,更偷偷对细辉挤眉弄眼,意思是“你看你看他们这一对。” “恭喜你,银霞。”细辉说。车子依然开在南北大道上,天空仍然洁净得像一个倒挂的,未经污染的湖泊。大选快要举行了,竖立在斜坡上的一面广告板迎面而来再流畅地往后退却(首相先生摆了个八分半脸,虽满脸堆笑却仍看得出来他为顾全腹部那一枚大衣纽扣,正努力憋着一口气),细辉想像广告板上的人在后头栽个大跟斗,摔得蓬头垢面。 “这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我太为你高兴了。”眼前的图景美好,卷宗似的长长地向前开展。细辉把话说了以后,竟觉得之前响彻云霄的喜庆歌声;那想像中的龙飘飘与一支带锣鼓钹镲与许多电子乐器的乐队,像是被蔚蓝的穹苍一个深呼吸全吸走了去。世界悄然无声。细辉对着这一片鸦雀无声,仿佛看见面前由平地大道至远处一波一波的山峦站立着成千上万个屏息以待的群众。他郑而重之地重复刚才的话。银霞,我真为你高兴。 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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