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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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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来(之二) 银霞结婚十分低调,只打算与顾老师到婚姻注册局跑一趟,宣个誓,之后大笔一挥便就是合法夫妻了。尽管如此,这事还急不得,要等到台湾的学校放假,顾老师的女儿好带着夫婿及孩子回来观礼见证。银铃知道了自然不落人后,也坚持到时举家要从岛城南下,给姊姊壮一壮声势。莲珠听闻了更是兴奋不已,声言无论如何也会从英国回来,还说要带银霞去租婚纱和预订化妆师什么的,在电话里大呼小叫,“结婚啊!结婚这么大的事!”家人朋友中,唯有老古视之等闲,毫无表示,仍然每天中午出门,下午回来小憩,天黑了再出去开夜车,黎明方归。 多少年过去了,锡都仍然是一个老气的城市,夜里早寝,却又不完全卸妆。总有一些灯彻夜亮着,也有一些不亮灯却一直在经营的场所,而且这种时辰的士电台打烊,人们也不太可能用手机软件召车,街客们无可选择,即便是老古开着的这种皮开肉绽的车子,他们还是要上的。况且这时分还在锡都街上出没,自己又没开车的人,多已醉眼迷蒙或不省人事,对老古的破车怎顾得上嫌弃?因此深夜里锡都的路上,出现的的士多已老残,都是些白昼缺乏竞争力的车子。多少次老古得一再提醒刚上车的乘客:你车门没关紧啦,不行,还要再使力一些! 人们都说今届大选肯定要变天。老古识得的好些马来司机,生下来便对秤砣联盟死忠,而今都信誓旦旦,摩拳擦掌,说景气持续低迷;再不换政府,大家的饭碗都得摔破在地上。老古也晓得景气不好,开的士的尤其潦倒,以致这几年再没有听说有人抢劫的士司机了。以前夜里载客险过行船走马,三不五时后座伸过来一把弹簧刀,叫人不得不就范。他个人还曾遭人抢车,差点被人推到工地的土坑里活埋。而今凡的士佬一穷二白,别说职业劫匪,就连吸白粉的瘾君子手头紧时也不屑打的士司机的主意。但老古从以前就喜欢开夜车,险则险矣,却有过不少艳遇;投怀送抱者有,酒醉后半推半就的也有,常有艳福从天而降。如今呢,连那些在按摩院里工作的洗脚妹(其实大多已徐娘半老)也看不起的士司机了,好不容易遇上一个每晚愿意为了仅仅一顿宵夜而上车的,人家也嫌马币越来越不值钱,约满后便与一同被批发过来的姊妹们飞回老家。走之前那女人如常与他吃宵夜,点了两人份的猪杂粥加两个小菜,吃得她满嘴油光,饱胀的红唇娇艳欲滴,却没提起自己要走的事,倒还对老古说了几句刻薄话,大意是说我们老家种田的都比你强,车子比你的好,钱赚得比你多。老古第二天夜里还把车停在那按摩院外头,店里打烊后连招牌灯都熄了,卷门也已经拉下,女人却未出现。老古给她打电话,应答的是机器预录的人声,说的马来语,你拨的电话号目前不在服务范围。一连两夜如此,到第三天晚上老古才下车到店里查询,方知道伊人已去,始终没想过要向他交代一句。 那以后老古每晚上开车都觉得时间特别难熬。夜里的锡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破落一些,街上一片空寂,偶尔有些骑摩哆的马来青年在笔直的休罗街或波士打路上飞驰。除了改装过的烟筒发出巨响,还加上人为的猴猿呼啸之声,仿佛在宣告占有了这座城市。路旁的二层老店楼上多已空置,却还会有人推开破败的窗门,屈起一条瘦腿坐在窗框上,抽烟,或者纯粹盯着疾驰而过的成群骑士,并等待他们在旧街场那里拐个弯,不久后去而复返,再次对这委顿的城市叫嚣。 这种时分,街上竟是没有几个女人的。老古知道巴士总站那一区可以看见零零落落的变性人,穿着布料极少(亮片极多)的衣裙以及加了超高防水台的,像耍杂技用的高跟鞋(仿佛准备参加圣诞派对),独自站在没这么老旧的店屋楼下,像放置在旷野中的一个捕兽夹,漫无目的,看着经过那里的每一辆车子和行人。有时候等得太无聊,她们会背靠着墙抽烟,抬起下颏呆呆地看着头上那些绕着日光灯盘桓的飞虫。扑火的多半是蛾吧?其实不是,更多的是那些在雨后成群出没的飞蚁,它们有种集体自杀的习性,雨后破土而出,实时长出翅膀觅光而去,又纷纷在灯下甩掉双翼,落到地上蠢蠢蠕动,力竭而死。老古坐在车里,看着灯下的女人凝视那些飞蚁,像是思索它们如此一生。就这样吗?绕着日光灯耗尽它们短暂的飞行。 这些变性人到底还有些观赏价值,总比到旅游社街那一头看那些廉价(但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娼妓要好。旅游社街现在没几间旅游社了,人们如今出国,从机票到酒店都能自己上网打点,旅游社只能安排老人团,或是代理申请各国签证之类的,大鸡啄小米。往昔那些大旅游社的店面越来越小,也不像过去那样在玻璃墙上贴满各种旅行团的海报;富士山,悉尼歌剧院和阳光沙滩,曾经的七彩缤纷,现在连褪色了的都找不到一张。夜里楼下的店铺全拉下卷门,住在楼上的娼妓十级下楼,都是些人老珠黄,没赶得及在好景时上岸从良的女人,穿着住家睡裙般,有峇迪①风味的宽松衣衫加胶底凉鞋;颈上臂上皮肉垂垂,甚至连头发也没怎么梳理,且懒得站立,索性叉开腿坐在楼下的梯阶上。老古还见过一边等一边吃面包,时而在胸脯上拈起从面包里落下的鸡肉松,时而因为蚊子叮而将一只手探入裙底挠痒的,因为发现老古的注视而翻起眼回瞪他;眼睛如死鱼,连火气都没有了。老古想像这样的女人上了床,恐怕手中还是要抓住半块面包的吧。 〔①流行于马来西亚与印尼的一种蜡染印花布,特点是布上如花卉、蝴蝶、螺旋和几何等多彩多姿的图案。〕 旅游社街应该也有许多飞蚁,怎么可能没有呢?但凡雨后之夜它们必如蝗虫来袭,倾慕每一盏灯,蚕食每一种光明。然而那些坐在梯阶上的女人都不挑明亮的地方,大概是不堪被人仔细审度,只采用附近街灯的黄色光晕微微描出一点线条和轮廓,馀处皆是暗影。这些女人一般神情呆滞,要不在暗中盯着自己年久失修的脚趾,要不看着被自己用壮硕的屁股镇压在阶上的肥大的影子,对明亮处的一切无动于衷。 那女人走了,老古却还是要吃宵夜的。一个人吃宵夜能省下不少,毕竟那女人胃口极大,仅仅一碗夜粥肯定是喂不饱的。只有在她生病的时候才会食欲大减,话也说得少了。有一回大感冒三天不能上班,老古接到她的求救电话,给她买过鱼片粥送到住处,另一晚是鸡粥,第三晚她便在电话中预先声明,光吃粥太寡,加点料吧。老古真给她加了一只卤水鸭腿和两块卤豆腐,看着她开怀大吃时,自己忍不住嚥了嚥口水,心里想他妈的我对自己的老母都不曾如此孝敬。女人像是大受感动,那晚上就在宿舍里,女人任得老古搓搓捏捏,并主动扯下他的裤子,用她饱尝过潮州粥与卤味的嘴巴替他口交。事后老古问她怎么不肯把衔在嘴里的精液嚥下?女人啐他一口,说你以为那是卤鸭汁吗?腥呢,死鱼一样的腥。 女人走后,老古仍然每夜开车到女人以前工作的按摩店外流连。那是锡都城中几处稍有夜生活的地方之一;除了几家中小型酒店以外,少说有八、九家主打脚底按摩的保健中心。按摩店一般营业到午夜,打烊后里头的员工三三两两走出来,再不是以前常见的中国女人了。这些员工多是外国女子,一般有店家安排车子载送,若没有,则凑三、四人叫一辆的士,住得也没多远。她们上了车都说家乡的语言,老古听不出来是越南抑或是缅甸话,搭讪不得,十分没趣。走一趟再回去那里,街上便水静鹅飞,只有细辉家开的便利店还灯火通明,感觉半城璀璨都在那小店里了。有时候隔着玻璃墙,老古看见细辉坐在柜台里,只觉得这城中的光明与黑暗泾渭分明,难以僭越;纵想进去找他说话却实在不知该从何说起。 这晚上他却走进去那店里了,说是宵夜吃了咖哩鱼头,味精太多,口渴得紧,要进来买一小支矿泉水。细辉不收他的钱,见他站在柜台前拧开瓶盖,没有要走的意思,便与他聊起银霞结婚的事。老古不太起劲,说她嫁得这么近,收十一箱子衣服就算嫁过去了,以后肯定也天天回来,感觉就像没搬走一样。银铃两个礼拜前特地回锡都,与姊姊一起拉着老古当面说话;话很难听,说父女一场,这房子我们准你住到死的那一天,但房子是母亲买的,她就坐在神台上,你别想带女人回来。老古自然没将这事说出,但细辉已听银霞说了,说她父亲当时嗤之以鼻,“呸!”的一声。 “我不如自己出去租房算了。” 这话自然是因一时气愤冲口而出。老古真是连租房子的钱也掏不出来的,真掏了出来就买不起香烟,带不了女人去吃宵夜了。银霞银铃两姊妹都知道那是气话,也不担心父亲会走,反正哪有女人愿意跟他回家呢?果然老古一直没有动静,不过是刻意地对银霞冷淡,丝毫不过问她结婚的事。银霞倒不介意,却还对父亲说,打兼差工的小晴辞职不干了,我和阿月打算请她吃一顿饯别饭。老板娘要来,也有几个老伙计来凑兴,你来不来呢?老古冷冷地问她日子时间,银霞说下个礼拜三,五月九号。 “那天不是大选吗?” “是呀。大选那天不能请人吃饭,给人饯别吗?” “那种日子谁有心情吃这种饭,搞什么歌舞升平?”老古一脸不耐烦,说,我不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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