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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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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 细辉亲自下都城那一日,距离大选已经不远了。他早上从家里出发,路上但见满天满地的竞选海报和各党旗帜,挂得全无章法,不过是无孔不入地抢占视野而已;还真如雨后春笋,一夜之间全冒出来了。而前天夜里还真下过雨,那些海报虽套了塑料袋,仍被雨打得七歪八倒垂头丧气,唯海报中各党候选人脸上沾着雨珠,仍坚持笑脸迎人,看着有点像在忍辱负重。等上了南北大道,倒还是一路青山绿树,一片净土模样,再不见这海报蔽日的光景。也不知是不是法律明文规定,不让竞选海报伸张到高速公路来(怕乱人心神,酿成车祸?)抑或是大道公司向候选人征收难以负担的高额广告费,因而一般候选人都望南北大道而却步,不过是每隔三、五十公里便见秤砣联盟的巨型广告板,想来耗费甚钜,不知用的是政党的竞选预算抑或是私人自掏腰包,广告板上只见首相独占鳌头,不见其他团队中人,仿佛他是秤砣联盟唯一的卖点了。首相先生据说长年以藜麦当饭吃,面色红润,脸如满月,腆着里头能撑船的大肚子,穿着看来料子上乘的西装(进入马来选区则戴上宋谷帽①,换上绸缎做的马来传统男装),一人将整个广告板占用了去。 〔①Songkok,一种东南亚穆斯林经常在正式场合中佩戴的男用帽子;圆筒状,颜色以黑色为主。〕 细辉这一回仓促到都城,是应大嫂蕙兰所求,为春分作保,让她向银行贷款买一辆小车子。春分产下一女后,在家待了两个多月。蕙兰与叶公都建议她把孩子交托给保母,自己出外工作挣钱,好养活孩子。这正合春分之意,她自从怀孕回来,在家中已经憋得够久了,自觉脸色发黄,便迫不及待答应。叶公和蕙兰替她物色了个资深保母,说是有多年替人顾孩子的经验,家里弄得像个小小的育儿院。随后蕙兰再给春分在喜临门找了份工作,无非又是侍应,正好母女俩可一同上班下班,她也可以盯紧春分,不让这女儿有机会造次。只是每天除了往返喜临门,还得赶到保母家里接送婴儿,没有车子代步万万不行,蕙兰便要春分去买一辆小型国产车。她们家里自然是掏不出钱来的,银行也谨慎,不给春分批那四万多元的贷款。蕙兰思前想后,找上了细辉,又用颤音申诉,请他来做个担保人。 蕙兰这请求,原本是要对莲珠提出的,就连她的父亲叶公也觉得莲珠要比细辉好说话。“细辉的老婆肯定不答应。”一旁的春分默默点头附议。不巧那时候莲珠到英国去探望儿子,像是乐不思蜀,去了两个月未归。蕙兰实在等不及,只好硬着头皮向细辉开口。电话中听得这小叔犹豫,便把手机递给春分,让她亲自哀求。春分的声音犹如孩童,一点不造作地声泪俱下,说叔叔啊我知道错了,你帮帮我,给我一次机会好好做人吧。细辉自然招架不住,他说你让叔叔想一想,明天再给你们答复。他想了一晚上,其实挂电话时便心意已决,不过犹豫着该不该与婵娟说。最终他说了,婵娟百般不愿,说这样不行,这种事自当找你莲珠姑姑去。细辉不听这话犹好,听了心头火起,说春分是我的亲侄女呢,别什么事都让莲珠姑姑应付。你嫌她的烦恼还不够多么? 细辉这样说话,婵娟也是忍受不得的,于是两人越说越僵,吵骂起来。女儿小珊赶紧戴上耳机躲进卧房,女佣则假意干活,走避到院子里。这一回细辉不知哪来的意志,豁出去一样,说这担保人我非做不可。婵娟大怒,说那你等着当冤大头好了;这种女孩我还不了解吗?不出半年,这贷款她肯定不还了。 “你当自己是叔叔,她和她母亲把你当老衬①!” 〔①广东方言;形容头脑煳涂,被人占便宜的人。〕 “就当我是老衬吧,我心甘命抵。” 细辉撂下这话,也不理婵娟连续几天板着一张黑脸,仍按照他与蕙兰在电话上的约定(春分又奉母命接过电话,情真意切地一个劲道谢),这日早餐后出门,往都城去。其实他们家的小店事情很多,前天晚上店里遭人行劫,两个彪形大汉手持钢盔,给深夜顾店的员工喂了几下铁拳,打得他头破血流,乖乖将收银机内的现款奉上。这店开了将近二十年,打劫的事并不新鲜,但打伤人还是头一遭。细辉连着跑了警局,医院和保险公司,心里千头万绪。却没想到即便在这种时候,婵娟仍面色不改,一点没有退让的意思。却是莲珠昨夜从伦敦打来电话,问起春分买车的事,原来是婵娟忍耐不住,偷偷越洋知会了姑姑,藉遭劫之事向她诉苦,说我们一家三口靠一家小店吃饭,容易吗?细辉不由得光火,斩钉截铁地叫莲珠别操心,这事我管了。 莲珠笑,说怎么我以前没察觉你有这男子气概?细辉回话,说姑姑你别笑我,我都当人家叔公了不是? “婵娟对我说呀,你妈死后你的性情大变,像换了个人。” 今早出门前,细辉带齐文件,在饭厅里与女佣及小珊尚且有说有笑,见婵娟下楼来便相应变脸,只说我要去都城了,事情办好即刻回来。婵娟不瞅不睬,只别过脸去招呼小珊吃早餐,又借故指责女佣,为了不知什么鸡毛蒜皮的事借题发挥,说你们一个两个都不把我当回事了吧?女佣一贯赔笑道歉,却明摆着一脸无辜,更使婵娟齿冷。这几日女佣抱怨牙痛,由女儿小珊代为向婵娟传达,不巧遇上她与细辉对峙,便拖延着不带她去寻医。一日复一日,女佣连饭都不怎么吃得下了,靠着一日四次服班纳杜①止痛,夜里难眠;黑眼圈如两朵木耳在水里发胀,两只眼睛愈渐无神。细辉不知就里,问她怎么形容枯藁,女佣斜睨婵娟一眼,踌躇不敢回答。小珊在旁抢话,说玛娃姊姊牙痛呢,痛得上了头,已不知是牙痛还是头痛了。细辉瞥一眼婵娟,见她那脸色便意会她是晓得的,柔声说牙痛轻忽不得,你待会儿带她去找牙医吧。婵娟没好气,说我不是要顾店吗你都要去都城了,我哪来的时间?细辉眉头一皱,忍住不去争执,回头对女佣说,那等我回来吧,明天一早带你找医生。 〔①在马来西亚非常普遍的一种非处方止痛和退烧药。〕 事实上女佣这牙痛已有些时日,大概是上个月开始,因痛得有一阵没一阵,很难说得准是牙痛不是,也不至于食难下嚥,女佣对婵娟反映,她从药箱里拿了一排班纳杜让她止痛,还真有点效用。可半个月后那痛复发,更变本加厉,就几天便足于让她瘦了一圈。女佣本来个子就小,细辉出门时看见她在院里提着橡胶管往花圃注水,在花团锦簇的九重葛丛中瘦得宛若精灵。女佣察觉他的注视,回身朝他腼腆一笑;眼窝深凹,眼珠粼粼泛光,像泡在了两潭水里。 细辉这就出发。车子经过大街小巷,各党的竞选海报和党旗蔽日遮天。这些旗帜海报多以蓝白为主;竹竿和木棍沿路竖起,插得歪歪斜斜,把锡都弄得杂乱不堪,像一座沦陷之城。锡都本来就不太像城市,市区以老店居多(楼下开的店暗无天日,楼上木制的百叶窗都已霉朽;或是遭了白蚁,或是缺了几块木板,像没了门牙那样露出森森黑洞),再挂上这些蓝白色的,遭雨水打湿的纸张与布条,更有一种丧气的样子。直到快要拐进南北大道入口,路旁有空旷处,便看见了第一个秤砣联盟的巨幅广告板。首相先生面泛红光笑态可掬,倘若不看一旁的竞选口号,真会让人错觉是在给藜麦或别的什么有机食品当广告代言人。反观今届大选刚组织起来的新阵线,由年届九旬的旧首相领军,显然资金没这般雄厚,这类广告板相对稀疏,偶然得见一两个,上面必然许多人一列排开(也有用透视法排成V字形的,拍得像香港无线电视的豪门争斗剧海报)将广告板挤得水泄不通,显然卖的是人才济济的效果。细辉忍不住端详广告板上的旧首相,想自己上幼稚园时这人刚封相,直至他退位时(电视上许多部长和党员哭得如丧考妣),细辉已成家立业,女儿小珊也快要出生。因为用许多年时间注视他老去,又想起以前拉祖中五会考后曾与他吃过饭握过手拍了合照,细辉便对这老人感到说不出的亲近,觉得他的笑容和蔼,又因为他的年纪大得快要变成神话了,让人不得不相信其珍稀;似乎比之国家元首和各州苏丹,他更像是个睿智的老族长,值得全民景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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