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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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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记忆紊乱,说话时而像搭错线一般,马票嫂身体健壮,生活能自理,开车也没出过事故。也许因为这样,家人虽早受到医生告诫,可一段日子后不见发生状况,便还放心让她自己外出,以为马票嫂去访友,身上也带着特地给她买的老人手机,出不了大差错。殊料有一日马票嫂早上出门,傍晚家里开饭时仍未返回,家人打不通她的电话,便举家出动,纷纷联系各亲朋好友,却无人说得出其下落,大家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银霞当时接了电话,挂了线后未几又打回去,说契妈也许到密山新村去了。对方问为什么是密山新村?银霞说这几回马票嫂来,总是出其不意,说起从前密山新村的种种,甚至有时恍惚,宛若被年轻的自己穿过时光追上来附了身,还当自己是卖包人家的媳妇,霍地对银霞说,我要走了。再不走,老太婆肯定不给我好脸色看,两个大姑子更会说难听的话。 “她们顶多说几句粗口,能奈何得了你吗?” “你不懂,这两姊妹的嘴巴臭过屎坑,会说我勾佬,问我外面是不是有个野男人。” “她们敢?你叫契爷替你出头,掌她们的嘴。”银霞这么说,马票嫂就有点懵了,问银霞谁是契爷?银霞说梁虾呀,道上有名“烂口乌鸦”不是?马票嫂想了想,一副搜索枯肠的表情,说那是谁呢?听这名堂怎么像是黑社会? 听了银霞这么说,马票嫂的儿孙们马上号召亲戚朋友,一行人开了十馀辆车子,浩浩荡荡地到密山新村巡行,于暮色中搜寻马票嫂的踪迹。入黑后的密山新村路灯极少,村中小巷迂回,不少蜿蜒如蛇,要在这种路上找人煞是不易。人们到过马票嫂年轻时与母亲同住的故居(现由其长兄盘下,住了一家三代人),甚至去到村中卖包子的陈家门口,在铁门外大声叫嚷。这时候的陈家还住着以前的独幢洋房,但那房子被年月冲洗,业已败落;左里右邻原来只有两间半木半砖的小平房,后来被屋主拆掉重建,弄成了外观时髦奢华的二层小楼,便把陈家的房宅比下去,像是把那老房子挤得灰头土脸,自惭形秽,不得不往后退了一步。 陈家的包子生意,这些年已比不得从前。倒不是包子掉了水准(尽管这年代的生猪都注射长肉剂长大,多少像是灌水,肉质不同以前;面粉的品质亦不如过去。就连本地做的名牌酱油也酿不出以前的味道了。在种种不利的条件之下,陈家包子水准稍微下滑在所难免),马票嫂的前夫继承茶室,一直坚持真材实料,无奈人们变了口味,总嫌陈家包子味道太重,咸过头,而且包中肥肉太多,卡路里值骇人,还有人嫌馅料乌黑,色相不佳,又因此疑心店家用的材料不新鲜,所以才用上大量老抽企图掩盖(有人给包子剥皮拍照,上传脸书;打题“黑心大包”,得百余人按赞)。反正陈家在密山新村巴刹里的小茶室,午间包子出炉时,以往店前的人龙再不复见,加上陈家老先生和老太太相继逝世后子孙分家;家业被一再切割,谁也榨不出多少油水,便已有点家道中落的况味。 陈家的当年人早已零落,出来应门的是一个脸上稚气未脱的年轻少妇,五官脸如白玉盘,好声好气,说没见过来人口中的马票嫂。这时候银霞再打电话来,让人到巴刹里找一找,说不定马票嫂回到陈家的茶室了。扁脸少妇走到家门口,朝屋里说了些什么,那门洞里便冒出来一个白发疏落,脸上满布疙瘩,如树结瘤,行路还止不住地往一边倾斜的人,原来是马票嫂的前夫。男人领着众人走到巴刹,踩着一地烂菜叶,惊得野狗夹尾走避,鼠辈乱窜,一直去到陈家茶室,果然看见老去的马票嫂蹲在门前。见有人来,她无一认得,只说我好饿,卖给我一个南乳包吧。那领路的男人木口木脸,闻言退到一边去,由得众人簇拥上前,几乎像用抬的将马票嫂带出巴刹。人们一路走一路说,要吃包子明天给你买就是,说得像在哄一个孩子。 那以后马票嫂的阿尔茨海默病急剧恶化,病情像金融风暴后的股市,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纵然身体硬朗,笑时中气十足,家人却都不敢让她独自外出了,除了让印尼女佣如影随形,还将马票嫂的小车子藏到亲戚家中。银霞倒是经常接到马票嫂打来电话,电话那一头的她有些候清醒,忽而煳涂,像是在玩蛇棋一样,在人生中不同的时间点上频繁跳换。 你妈带你去找那医生了吗? 银霞不与她较真,顺着她的话重游旧时光,一再演练旧事。她说去了,昨天才去过。 马票嫂状况如此,人们莫不以为她在人世的日子不会长了。银霞为此常在周休时往马票嫂家里跑动。一般是自己召的的士;电台的老司机们无不相熟,都对银霞十分关照,必在约定好的时间回来载她。细辉曾几次陪同,每次都在百忙中抽身,好像抱了要见马票嫂最后一面的心态。可马票嫂在家吃饱睡足,脸上臂上不断长肉,耳垂含珠,认不得人时仍笑呵呵,面如女版弥勒佛,没有半点垂死迹象。她老说自己是有用之身,还能等等。 “等什么呢?”细辉问。 “等下次大选去投票,把政府换下来。”马票嫂说。“那时候啊,就算阎王要我下去陪梁虾,我眼睛也不会眨一下。” 后来再去探望马票嫂,顾老师陪银霞前往。他的莲花精灵开到马票嫂家门前,像是阳光下站了一个被风吹起裙摆的玛丽莲梦露,引得周遭邻居掀开窗帘窥看,连路过的车子都不由得慢驶,车内的人微微侧过脸观望,指指点点,仿佛在非洲草原或国家公园里看见奇珍异兽。马票嫂没一回认得顾老师,问银霞这人是谁,银霞说是邻居,马票嫂笑吟吟地说你以为契妈傻了么?普通邻居怎么会陪你来?是你的男朋友吧?不待银霞回答,她转头问顾老师的名字,又问人家干的哪一行。顾老师微笑回答,说是个退休教师。马票嫂十分高兴,说老师好呢,我年轻时也总想着要嫁给当老师的人。这些问题和相同的话,马票嫂三番五次的说;直到两人告辞离去,顾老师扶着银霞上车,马票嫂与女佣送到门外,被阳光逼得眯起眼睛,不由得举起手在额前拦住斜照。顾老师循例回身道别,她又再追问了一次,说对了你叫什么名字?顾老师不禁莞尔,仍耐心地再说一遍,我姓顾,顾有光。 什么?顾什么? 顾──有──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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