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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五


  ▼马票嫂

  知道这段过往的人,梁金妹死后便少了一个。银霞原以为这样等着,等老古和马票嫂这些老一辈的人都作古,便剩下她自己独抱这秘密。妹妹银铃对这事情兴许有些印象,可事发时她年纪小,对成人事懵懂,长大后若想起,也只能向母亲打听。此事梁金妹引为奇耻,恨不得将它从每个人的记忆中拔除干净,对银铃也必三缄其口。

  就连银霞,以前母亲也严正警告过她了,这事光彩吗?你以后若还要做人,连细辉和拉祖也是不能说的。可这么大的事,梁金妹自己终须找个有识之士来计议,便与上门来的马票嫂说,说银霞那天回来我就察觉不妥了,翌日早上她还称病不要到盲人院上课,这事前所未有,怎不招人疑心?后来银霞再去,三天两头找借口旷课,远不如过去热衷。梁金妹再忍不住,一个上午趁老古与银铃不在,问银霞怎么隔了许多天月事没来,“你当妈也是个瞎子么?”此话将银霞逼出眼泪,哆嗦着将事情和盘托出。梁金妹这番话让马票嫂听得震怒,着梁金妹将老古找来,第二日三人带同银霞一起到盲人院,直闯院长办公室,说要揪出那欺侮人的家伙。

  密山新村盲人院的院长先生资历深,见过大场面了,遇这种事惊而不慌,用他一贯平和的声音及语调问银霞,你知道是谁干的么?银霞低头无语。他便再问,是我们院里的人么?抑或是外面进来的人?银霞说那人没开口说话,我怎么晓得。老古忍受不了对话这般慢条斯理,在旁不住插嘴,催银霞交代,说他是马来人么?印度人么?华人么?你说啊说啊别怕!声音甚响,如发连珠炮。

  “即使人家不说话,身上的味道也闻得出来不一样吧!”

  “银霞的鼻子哪有这么灵?她是人,不是狗。”梁金妹听得愤慨,抢过话头。她这么说老古便有点恼火,说都这种时候了,你把枪头对着谁呢?夫妇俩不知积压了多久的怒火,在院长的办公室里你一言我一语,针锋相对。马票嫂站在两人中间,时而出言尝试调停,时而弯腰劝导银霞平心静气,仔细想出端倪,偶尔还得抬头与院长大声理论,并恫言报警。语言转换得急,便有点乱了套。院长先生倒不理会老古与梁金妹的吵骂,一边细声叫银霞交代详细,一边向马票嫂分析利害,说事情过去这许多日,还无凭无据,就算他们到警局报案,恐怕也弄不出个所以然。

  “你看她身上也没有伤,是不是强暴还很难说。”院长这话让人难堪,老古勃然大怒,大力拍桌子,斥院长含沙射影,推卸责任。“我们这就走,找政党帮忙去,给他弄个记者招待会,让大家知道这盲人院里有多少龌龊事情。”说了拽着梁金妹要走。梁金妹说上哪儿找的政党呢?“拿督冯啊!莲珠的老公,我们与他相熟的不是?”老古扯大嗓门作状推门,院长先生也不阻挠,只对马票嫂说,你是明白人,想想这事情闹大了,还不是让阿霞再受害么?

  从办公室里出来,老古一路怒气冲冲,说这烂地方,我当初就不愿意她来。“这下好了,送羊入虎口,还有冤无路诉。”马票嫂闻言不高兴,便无言语,任得老古与梁金妹在车上争吵。夫妇俩瞎七瞎八吵的什么,都牛头不对马嘴了;银霞听不进去,只感到满脑子嘤嗡嘤嗡尖响,如脑子里有一窝马蜂筑巢。途中车子被警察截停。两个共骑一辆摩哆的年轻警员语音青涩,面带羞赧,像是昨日才刚从警校毕业,今日到路上初试啼声,指老古在刚过去的拐角闯了红灯。老古硬掰,说那时黄灯尚未转红。没想到两个后生并不退缩,像唱双簧似的相互作证,并且越说态度越坚定,不时以眼神彼此鼓励,都指认老古违章驾驶,实实在在闯了红灯。老古下车辩解,指手划脚,两造相持不下,对峙了少说一刻钟。那可是大热天,车子的冷气机力有未逮,再吐不出冷风来,车里的人无不汗涔涔,马票嫂终于忍不住绞下车窗,说了句阿拉伯问候语,阿斯─沙朗姆─阿赖空姆,之后几句马来语行云流水,又从荷包里掏出三十元来,像看了演出打赏似的塞给了其中一人,说这么热的天,你们这么辛苦,快去喝杯咖啡乌吧。两名新警含羞答答,领了情后知足而去。老古仍满腔愤慨,嘀咕了好一会儿,却见车中无人反应,顿觉没趣,声音越来越细。车子里其他人将各自的静默汇合在一起,像一个不断膨胀的气泡,终于将老古碎嘴吐的小嘟哝吞没了去。

  回到家中,三个大人关上屋子的窗门密谈了一阵,很快分成两派──女方觉得事情怎么做都讨不了好,主张息事宁人,私下把“问题”解决以保全银霞的名声;男方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坚持要去找议员(若拿督冯不管,我们去找反对党,去找卡巴尔辛格!)把事情调升至政治层面。最终老古说不过妇人们,骂一声屌,叹两句“妇道人家啊”,便摇着头甩门而去。银霞被撂在一旁,自己摸索到厨房里淘米洗菜,将一条腰梅肉横纹切片,替母亲把午饭的食材备妥。马票嫂与梁金妹谈了许久,走的时候说,明天我就将那诊所的地址和电话抄了拿过来。“也不算远,就在大草场那一头。”梁金妹连连叹气,说远一点也罢,就不那么容易碰见相识的人了。之后闻到电饭锅传来的饭香,便要马票嫂留下来吃饭,说四季豆与肉片炒一炒,嫩豆腐蒸一蒸就能上桌了。马票嫂自然是不肯留的,说一上午时间都花了在这事上,下午还有许多工夫要赶。梁金妹侧头一想,那天是开彩日呢,岛城有跑马,马票嫂可得忙着去收万字的,遂从房里找出三十元来还她,千谢万谢,也不留人了。

  三天以后,银霞腹中的胎儿便被拿掉了。那孩子在银霞的肚子里只住了五周;不过刚在子宫内着床,只是个胎芽,连称作生命也不配。除了月经没来,银霞尚且未感觉到肚子里有异样,也未有疲惫和孕吐等迹象。不过是到医生那里验个尿,他说有了便是有了,片刻也不耽误,将她带到另一重充满消毒剂的,无菌的黑暗中。银霞离开那房间的时候,有点像落荒而逃,心神七零八落,没想起这事情需要证实,便没说要亲手摸一摸那才五周大的一杖小肉块。待回到家了躺在床上,她才发觉这事不同拔牙。口腔里没了一颗牙齿至少会留下空洞,到底算个痕迹,可肚子里被刮出了个据说只有苹果籽大小的胚胎,竟毫无流失感,还比不上撒了一坨大便那样,能觉出腹中的解脱。以后她每每想起便觉得这事情不实在,有点儿戏,便怀疑那医生是个骗子,不过只是欺负她眼盲,用一整套人工流产的仪式替她疏通阴道,导出她闭塞了的月经。那一回月经倒是流得特别汹涌,前面两天卫生棉像被泡在血浆里,沉甸甸的不说,下体还都镇日潮湿,散发着一股酸性的血腥味。银霞想,这血本该留着孕育腹中的孩子,因孩子不在,便如大江东去。

  这事,当年知道的人都守口如瓶。老古简直就像彻底忘了一样,直至以后银霞年长,生了白发,他像是还将银霞当作黄花闺女。至于马票嫂,尽管多年走家穿户与人交换情报,但她识得分寸,银霞知道她是不会说的。而她果真没说,大概除了丈夫梁虾,马票嫂连对自己的孩子也没提起过这事。可这么机灵和洞明的妇人,晚年的时候竟像用久了的老机器忽然崩坏,头脑衰退得比平常人厉害;常忘事,说话开始乱七八糟。马票嫂的儿女带她去看了几个专科医生,都说这是阿尔茨海默病,也就是老人痴呆症,没得收十,只能眼睁睁看她一天比一天煳涂而已。

  患上了痴呆症的马票嫂,初期症状并不严重,仍天天开车出门,到她的许多老地方去找老朋友。银霞她也是来找过的,仍然亲热不减,只是说话渐渐没了路数,仿佛脑子里编排时间的仪器失灵,忽然会把银霞当成许多年前的女孩,问她,你妈带你去找那医生了吧?银霞原先也像马票嫂的儿女孙子那样,一再执意纠正,说契妈你弄错了。后来才明白跟她拧并无益处,徒添困扰,令马票嫂原已失序的记忆更加混淆而已。于是她便总是顺着她的话头,像乘坐她开的车子一样,由得她去哪里便哪里。

  “哪个医生啊?”银霞敷衍着问。

  “大草场那边有个老医生,人家说他手法好,不留隐患。”马票嫂说。“我已经把他的地址和电话给你妈了。你们赶快去吧,这事不能拖。”

  “再等等不好吗?”银霞见马票嫂脸上正经,忍不住逗她。“妈打电话去问过了,要几百块呢。我们还没凑够钱。”

  “凑什么呢凑?我先借给你们。”说着,马票嫂从裤子一侧的口袋里挖出她的小皮包,拉开拉链,当真掏出一小捆钞票来。“你能等,你的肚子不能等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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