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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四


  那下午其实没有银霞想像的那么明亮,而且盲人院那收藏点字机的小房间偏隅,两扇百叶窗也不开,终日垂下窗帘。窗帘的布料很厚,带着点塑料感,上面印着马来人喜爱的花卉图案,色彩浓郁,而且不常洗换,蒙着厚尘。故而这房间十分阴暗,空气也不流通,无论谁走进房里,第一件事必定是找开关启动头顶上的吊扇;倘若进来的是开眼人,自然也会亮灯。那是盏老去的日光灯,它要是亮起来,银霞会听到镇流器发出的响声。

  那天走进房里来的人却没有亮灯。银霞听见门阖上了,门锁吐出舌头,咔嚓一声。她直觉来人是伊斯迈,心里微微一颤,手指的节拍却没有缓下来,仍继续在点字机上弹奏。那人走过来,在她身后站了好一会儿。因为他一声不响,也毫无动作,银霞慢慢觉得不自在,以为背后的人居高临下,正注视着点字机,在阅读它吐出的符号。她等着那人开口说话,但他没有。不知过了多久,那人伸出两手放在她的肩上,动作十分轻柔,但那一双手本身有其重量,那重量压住了她,不让她动弹。银霞不期然停下手指的动作,它们便都柔顺地停泊在点字机上,怯生生地一动不动。她挺直背嵴,调动全身的感官去感受那一双手,并且在脑中向自己描述它们。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那是伊斯迈的手。手听到了,说不对,我不是伊斯迈,我是蛇。说着,那手似乎为了逃避她的描述,真的像蛇一样狡猾地蜿蜒往上游动,从她的颈项游移到她的耳背。银霞打了个冷颤,喊住那手,手便停下来,手指伸张如同触须,钻入她的发际,触及她的头皮。银霞咬了咬牙,那一双手不等她反应,已顺着颈椎滑行到她的背上。那些手指沿着背中央微微突出的骨节,像车行在画了许多凸线的路上,一路跌宕,去到她的腰部,像是在那里找到了一个什么开关,轻轻地捏了一把。

  也许那儿真的有一个隐藏的开关吧,银霞浑身一震,身体里不知从哪个脏器涌上来一股躁热,仿佛发动机发动,血液迅即升温。她觉得体内有一股什么在火速流窜,忍不住闷哼一声。那是从五脏六腑里挤出来的呻吟,银霞说那不是我的声音,但她背后的人听不明白,以为那是一种什么指示,他的手听到的是一管耍蛇笛发出尖响,便再也按捺不住,如两条蟒蛇分头缠她,像拔起一根葱那样,将银霞从椅子上一把揪起来,把她送往背后那人的怀里。银霞只觉得腹部一紧,背上一热,那一双手已窜至她的胸部,紧紧掐住她的乳房,像要制服什么猎物。她陡然一惊,刹那间不知该不该声张,那人的脸便已越过她的肩膀,欺近她的耳边,带着尼古丁味道的鼻息全喷在了她的脸上。

  “你还是处女吗?是吗?”那人问她。银霞听不真切那声音,其实也不太能确认那话的意思。他凑得太近了,说的话混在急促的呼吸里,像一头野兽在喘气。银霞不知该如何反应,但她知道了那人不是伊斯迈。她说不要,说时双手往胸前交缠的蟒蛇使力刨挖,像要掰开一个绑死了的结,可它们那么牢固,背后的人身体跨前,鼠蹊顶上来,像是要硬硬将她嵌入他体内。银霞这时候才忽然感到恐惧,她说不要这样,真的不要。那人不应声,嘴巴凑上她的脖子,狠狠地吻她。银霞感受到那湿润的嘴唇肥厚的舌头坚硬的牙齿扎人的胡子,还呼噜呼噜有声,如猪在刨食,唾液濡湿了她的脖颈。

  银霞挣扎不过来,她试图转身,想要亲手摸摸那人的脸,要像读盲文那样用手去认知他,但那人力气大,双手如蟒,并用身体强行镇压住她的挣扎,嘴里还“嘘嘘”有声,示意她安静。别吵,你安静些!银霞这才知道该叫喊,那人将她往前一推,使力将她按倒。银霞的身体失去重心,一头栽下,胸膛重重撞到前面的点字机上。那人随即压在她背后,像把她当作牲畜要骑在她的背上,那重量将银霞肺中的空气全挤压出来。银霞只觉得胸腔一股剧痛,黑暗中仍感觉到世界在旋转,越转越急,生起了一个看不见的漩涡硬将她扯进去。她感觉到那两条蛇又活动起来,凶猛地窜进了她的裙子里,扒下她的内裤。她喊将起来,不要,真的!一口气接不上去,便莫名其妙地开始咳嗽起来。那人不理。银霞趴在那一台笨重的点字机上停不住地咳嗽喘气,呼天抢地。那人不理,仍然急着进入,先是用手乱搓一通,不待濡湿便以阳器挺进,在阴道里捅破她。银霞仍然在咳,咳出涕泪,大汗从头皮与背上沁出,肺像要反过来了;身体泡在自己与那人的汗水中,汗水流到下体变成了血,辨不出来身体哪处被撕裂,只觉得痛,仿佛浑身在经历着火刑,里里外外被灼烧。

  后来的事,银霞分毫记不起来。有一段时间她只觉得黑暗是磙烫的铅,从她的头颅灌入。长这么大,她没有经历过这样充实的黑暗,如同磙烫的岩浆涌入她的嘴巴耳朵胸腔肺叶胃囊……身体成了躯壳,所有的空处都被液态的黑暗填满,迅即凝固,让她成为一具被黑暗填充的木乃伊,与黑暗成为一体,实实在在。那人一直在她背后,没有将她扳过来,好像她的脸是不重要的,她的表情不重要,她的昏死与否也丝毫不影响他的意志。银霞的身体因他的冲刺而动摇,在点字机上敲击出一些符号。除了疼痛以外,除了肺中无气,除了意识与身体逐渐分离,她连黑暗也感觉不到了。直至那人完事,抽离她,背上的压力骤然消失,银霞的肺像瘪掉的气球忽然充气,她活过来,身体感官逐一苏醒,便又继续咳嗽,几乎呕吐。等她的意识回到身体,眼前的黑暗慢慢软化,她才觉察自己伏在点字机上,浑身乏力,如同一块潮湿的,发出腥气的破布。

  那人揪起裤子拉上拉链,走之前还走到一旁弯下腰来查看银霞,用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像是要确认她还活着。银霞想说“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是那些强灌进来的浓稠的黑暗,已经在她的喉咙里变成了固体。那人伸手到她腋下,扶她起来,让她坐到椅子上,过后还扶了扶那一台点字机,像要矫正它的位置,确认它无损。

  银霞没移动分毫,只觉得眼中无明,耳道闭塞,胸腔发疼;手和脚软绵绵地垂挂在躯干上,像是不由得她了。那人又耽搁了一阵,将一件柔软的物事塞到银霞的掌心,再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用接近温柔的手势拭去她的哭痕。然后他轻手轻脚的走了,门一开一阖,外面的静寂中有细微的杂音,将银霞耳中的黑暗融化。她听见近处的鸟语,远处有卖零食的流动车叮叮当当,各种声息如好事者闯了些进来。那人走了好一会儿以后,银霞才真正地醒过来。她捏了捏手中的事物,打开它,摸到了那稍微脱线的边缘,才意会到那是她被除下的内裤。这像个什么罪证握在她的手里,让她又激动起来,手止不住地发抖。她凑足力气,扶着椅子将自己撑起,而两腿依然发软,身体簌簌地抖,一股温热的液体携着说不清的腥膻味从她的下体涌出,沿着大腿内侧淌下。银霞想要拿手上的内裤揩抹,又觉得不对,慌忙转身从一旁的布包里翻找纸巾,没有,只找到一条熨烫过,折得方方正正的手帕。她弯下腰,两腿微张,用那手帕揩去大腿和阴户的黏液与血,之后穿上内裤,又用那手帕擦了擦她坐的椅子。那木头椅子摸上去还有一点黏腻,又像残留着一股异味,银霞觉得不放心,拿出水壶来倒了些水在上头,擦了又擦。

  她从小房间里出来,锁上门,将钥匙挂在指定的地方,再沿着无人的走道步出盲人院的建筑物,于寂静中听到喧腾的杂音,如尘埃飘浮。父亲的车子已等在外头了,她坐上去,老古没有察觉异样;不觉得她头发乱了,衣衫绉了,胸罩被扯掉了一个扣子,穿得有些歪斜,胸口还现出瘀青,像一个被粗暴玩弄过的洋娃娃。唯独银霞晓得,还闻到自己像一块发臭的湿抹布。

  那时候老古车子里的收音机还能用,播着当时未老的老歌,主持人在两首歌中间作天气预报,说今晚上西马有雨。东海岸有雨。都城有雨。锡都有雨。

  她仍然将手帕带回家;到了家里以后,她把手帕和布包,还有她身上穿的衣裙内裤都搓洗一遍,用上满满两勺洗衣粉,以致洗澡后冲凉房里满溢洗衣粉的清香。梁金妹后来将银霞斥责了一番,说她弄得一地肥皂水,差点累她摔倒。那天银霞仍如平日一样吃饭睡觉,很早便钻进了被窝里,说累。妹妹银铃叫她也不睬,便到厅里对母亲说姊姊病了,梁金妹掀开门帘,手掌摁在她的额头上,说你发烧吗?银霞说没有。梁金妹说你没生病怎么今晚不在厅里看电视,织网兜子?嘴上这么问,脚下却三步并作两步走出那房间,片刻也没停留,兴许是电视中的什么连续剧演到大结局了。那晚上银霞浅眠,梦用很薄的羽翼护住她。夜半时真听到雨落下来了。雨从东海岸越过蒂迪旺沙山脉①来的;雨势倾盆,她的梦浅薄,又像是破了洞,挡不住哗啦啦的雨声。

  〔①马来半岛的主干山脉,将半岛分隔成东西两岸。〕

  银霞说到这里,电梯恢复运作,灯先亮起来。顾老师眨了眨眼,费了点时间才习惯这光明。回头看见银霞坐在他身旁的角落里,两手抱着膝,脸上的表情平静。她感知身处的钢盒子稍微晃动,听到头顶上有机器启动的声响,像是钢缆被绞起,便说电梯修好了吗?顾老师说应该是吧,说着抓住壁上的扶手站直身子,又将银霞扶起,替她拍去裙裾上的尘灰,再掏出手帕来擦了擦她的脸颊。这时候电梯门自动打开,外头无人,刚才那些捣腾了许久的技工与管理员影迹全无,连声音都不可闻。顾老师说我们到底层了。他扶着银霞从大厅走到大厦门外,日光浪头似的扑过来迎接他们。银霞虽看不见,但热辣辣的阳光贴上她的皮肤,便也感觉到了。

  这么被电梯困一困也许是好的。那天傍晚到都城拥挤的阿罗街吃晚餐,几样海鲜小炒虽然做得十分公式,银霞吃得大汗淋漓,十分过瘾。之后坐车回去锡都,路上她仍然有一种重见天日般的欢悦,忍不住在车上哼起歌来,是〈乡愁四韵〉。歌声温柔到极致,顾老师安静聆听,忽然想起什么,一声惊呼。

  怎么啦。银霞问。

  书啊。顾老师说。那两套作品集都被我们忘在电梯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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