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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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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话令银霞精神大作,她再喊了几声,可猫忽然失去兴趣,张嘴打了个哈欠后转过头去继续凝视阳光下的风景。原先在聒噪的麻雀发觉有异,相携着斜飞而去,猫觉得无聊,须臾瘫倒,像一张小小的兽皮铺展在车底下。顾老师与银霞蹲在门前等了一会儿。“怎么样?它睡着了吗?”银霞问。顾老师说它睡了。如此一阵无语后,顾老师忽地失笑。银霞问你笑什么呢?顾老师说我们现在这样子,让我想起以前也曾与我的太太这么并肩躲着,偷偷看我们的女儿学爬行。 “那小瓜曲起膝盖,两手着地,爬得颤巍巍的,像初生的小狗。” “那时孩子有多大呢?” “七、八个月吧。”顾老师说。“那时候每看她向前爬一步,都觉得像奇迹。” 银霞笑。她说这话好不夸张,好像你的女儿是在登陆月球。顾老师便也笑了,顺势问她,你知道人类第一次登陆月球是什么时候吗?银霞说我当然知道的,那是一九六九年七月嘛,乘了美国火箭阿波罗十一号。顾老师十分惊讶,说那你知道当时的太空人叫什么名字么?银霞回答是尼尔.阿姆斯特朗。 “他在月球上说,这是个人的一小步,却是人类的一大步。” “你怎么知道的呢?” “收音机上听来的呀。每隔几年总会有节目主持人提到这个,人类大事纪,像是温习功课一样。” 顾老师将银霞扶起来,说可惜了你,要能上学不知会有多出色。银霞在这话里听出爱怜之意,不禁苦笑,说这话听着耳熟,我这辈子听过许多回了。顾老师沉吟半晌,说你等我一会儿,便让银霞坐到沙发上,自己走到楼上。过了好一会才下楼来,将一物事置于银霞手上。银霞摸着那是一本旧书,书皮受过潮,已略微发胀。她说这是什么书呢?顾老师说你摸不出来么?你读过它的。银霞说你在开玩笑。顾老师说真的,你不记得这本《中国象棋术语大全》么? 银霞一怔。脑子里像闪过雷电,许多事情像沉睡许久的生物,因受了刺激,兀地苏醒,并立即伸出许多长长的触爪,相互攀附,彼此交缠,纠结成一团。 “拉祖?”银霞说。 “拉祖.巴布之子。”顾老师用马来语念出这名字。“我年轻时在坝罗华小教过一年书。他是我的学生。” “是你呀。”远处妇人的歌声越来越牵强,麦克风承受不住,被激发出一阵啸叫,像马上就要爆破,还真将银霞眼前的黑暗轰出一个大洞来。她说,是你? 是他吗?许多年前银霞还只是个女童,在坝罗华小对面的人民公园里荡秋千,腾云驾雾般从半空中摔下,飞扑到地上。那地面半是草半是泥沙,将她四肢擦损,血和沙石混在一起,伤处痛得火辣。拉祖唤来教会他象棋的青年老师将她抱起,跨流星大步带她到学校,光处理那些伤口便花了不少时间,后来还开车将她送回楼上楼,和颜悦色地为她向老古及梁金妹说情,说孩子贪玩无可厚非,而且肉身已受过苦了,何必再责罚? “我不是告诉过你,我认得你吗?”顾老师说。 多年前顾老师翻开报纸看见银霞,标题甚大,说是最强大脑,盲人之光。那时顾老师的女儿尚未去国,只是高中生。他让女儿看看图片上的人,忆起往事,说曾看见过这女孩手脚上血肉模煳,她却有忍痛的能耐。后来又听拉祖说她记性极强,能记下半本《象棋术语大全》,却没想到长大了这般了得,把一整个锡都详细描绘在黑暗中。 “要是那时我不把这书讨回来,想必你早已把它熟记于心。” 银霞笑。说那又怎地,总不能靠下棋维生。 往事这口井,再怎么深,底下再怎么干涸,真细心推敲,也总有许多事可挖掘。银霞与顾老师像打开了一个从未被打开过的话匣子,谈了许久,竟忘了门外的猫。待两人回过神来,天色已沉,诱得附近的回教堂开始播放唤拜词。银霞说真奇怪呢,这唤拜词如烟,像是会随风散去;我听了数十年,竟从未把它记下来。顾老师出门一看,厚云底下浓墨重彩,一组倦鸟朝夕阳飞去,猫已不知去向。 “普乃走了。”顾老师说。 “那不是普乃。”银霞说。“我喊它,它都不应答。” “难说呢,猫这种生物。也许换了个地方就认不得人了。” 银霞叹了一口气,说天晓得呢。“也可能是换了个地方,它就以为自己是另一只猫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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