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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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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踪 听说银霞丢失了一只猫,顾老师吃惊不小,说怎么不曾听你说过家里养了猫?那时普乃已经一周没到银霞房里来了。一周,整整七天七夜,足够让神创造世界再一一给万物命名。银霞准备好了的猫粮与水,每天清晨都原封不动。最初两个晚上她夜里醒来几次,尝试在床上摸索那猫,它却不在。之后两天她便睡不牢了,轻易被诸般细微之声惊醒,乃张声试探,普乃?她爬起床来检查窗门,确定它是半开着的。再后来她根本睡不着,无论闭上眼睛或不,黑暗都如墙一样坚实地直逼眼前,压迫她。这种黑暗不是睡着时的黑暗。睡着时的黑暗是虚的,广阔而深邃,仿佛前面摊开了一整个上帝说“要有光”之前的宇宙,当中隐藏着许多未知的内容;会把她的声音吸收进去,让她越涉越深。 银霞在那几个失眠的夜里,对着那一堵厚硬的黑墙面壁思过,不住回想普乃失踪以前最后出现的那个晚上,是否带着异状或出现了某些征兆。她甚至怀疑也许是自己做了什么让它不高兴的事,譬如在沉睡中不经意压着了或踢伤了它,它一怒而去,从此不来。也可能她根本没做错什么,仅仅是猫厌倦了这死气沉沉的房间和夜里一成不变的生活(尽管银霞三不五时更换不同的猫粮),或许它在外头找到了另一扇半启的窗门,去到了新的地方,遇上另一个比她更温柔有趣的女人…… 这种复杂的心情和钻牛角尖的滋味,让银霞联想起以前在盲人院最后的那一段日子。先是那盲文版《可兰经》的计划半途喊停。有一天法拉夫人走进小房间里对她说,院方有新的考量,需要重新研究这个计划,再找出更适合的方案。“毕竟由一个非穆斯林来给这《可兰经》打字,是,不妥的。”银霞点头表示明白,猜想法拉夫人本想说“亵渎”,硬生生拧成了“不妥”。她下意识地把两手往裙子上擦了擦,心里说怎么不是呢?这可是个吃猪肉的女人,甚至连狗肉也吃过两回了,有一双不洁的手。 银霞一点也不在意《可兰经》的事,她在意的是伊斯迈已经两周,不,是十三天没走进小房间里来了。银霞一个人坐在房里,偶尔听得门外有人走过,总是心里一紧,不期然停下点字机上手指的舞步与节拍。房间的门没阖上,有两回院长路过,嘻皮笑脸地走进来说阿霞你在这儿啊,与她寒暄,夸了她几句,说她人见人爱。也有一回是耶谷先生,将两块娘惹糕放到点字机旁,叫她尝尝;声音阴柔,虚词颇多;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感觉近似抚摸。那糕点透出浓郁的甜香,如同耶谷先生的声音,感觉一半是糖做的。银霞没吃,不一会儿蚂蚁便来了,列队钻入塑料袋里。她将沾满白椰丝与黑蚂蚁的糕点带回近打组屋,回家前先扔到楼下的垃圾箱里。后来几日那小房间像是成了拷问室,银霞在那里质问自己,胡思乱想,受尽折磨。她也像后来等待猫儿普乃这般,不断回想伊斯迈上次到这房里来时,自己是否说了冒犯他的话,使他不欢喜。她不过只是与他讨论宗教的事,问他,我要想嫁给穆斯林,做他的第二个妻子,是不是就得先成为穆斯林呢?伊斯迈说你别傻,事情没你想的这么简单。那天走之前他像往常那样拥她入怀,亲吻了她,可以后却没来了,下课后总像开水烫脚般匆匆离开。银霞以为是自己说了什么令他觉悟不妥,故而想要悬崖勒马;亦有可能是盲文版《可兰经》的计划受阻,令他意兴阑珊;当然也可能什么都不是,仅仅是他在别处遇着了更使人愉悦的女子…… 那段日子她憋得慌,几乎生出病来。没想到相隔许多年后,普乃失踪又将她的梦魇唤起。银霞在翻来覆去的思潮中煎熬了七夜,后面三个晚上大半时间都是醒着的,白天她便昏昏沉沉,失去了平衡感,在电台办公室门口摔了一跤。到了第八天清晨,她漱洗后打开大门走到对面去,正逢顾老师准备出门打太极,见她站在门外,脸色苍白得像壁虎那样有了点透明度,仿佛晨曦可以穿入她的皮肤,好像阳光再多灌进去一些就能让她消融。他连忙开门相迎,说一大早,什么事呢?银霞说顾老师,我养的猫不见了。 “过去一个星期,疤面有到过你这儿来吗?” 顾老师在山景花园住下几年了,与周围的邻居多是点头之交,只有与银霞特别投缘,时常与这盲女见面下棋,每每言谈甚欢。银霞素来淡定自持,顾老师何曾见过她如此凄惶?他不由得也紧张起来,细细追问。银霞遂说明原由,说那猫外形酷似疤面,她偷偷喂养了数年,这情况以前从未有过。 “我害怕它出事了。” “没事的别担心。”顾老师出言安抚,说这种花色的猫,这一带唯疤面而已,而疤面昨日还来过呢。仍然像以往一样,先在阳光中打磙,晒了晒肚皮,等顾老师端来猫粮。吃饱后它只舔了舔爪子往脸上一抹(每次它做这动作,顾老师总以为下一刻它就会变脸了),饱嗝没打一个便翻墙而去。 那一天银霞没上班。得顾老师所准,到他家里去等候那猫。银霞午饭没吃便走了过去,在那儿待了大半天。除了下棋以外,银霞还带来了她珍藏的盲文书,亲自给顾老师朗读。那是一部用英文写的马来民间故事集,顾老师说可惜了你,这只能算少年读物。他从家里的书架上找出几本诗集来,一本唐诗,一本宋词,还有一本台湾诗人的新诗合集。从中挑了几首念给银霞听。那些古诗词银霞并不陌生,倒是新诗于她十分新鲜。顾老师见她喜欢,便找出了音乐版的〈乡愁四韵〉,由殷正洋所唱。银霞听得如痴如醉,只循环听了两回便能背诵,还能唱出歌来。顾老师甚喜。中午他下厨做了两菜一汤,与银霞在饭厅里一起吃。菜做得十分清淡,火候却控制得宜,荷包蛋煎得蛋黄半熟,恰如其分;与甜豆同煮的肉片炒得很嫩,连米饭也粒粒分明,似乎可数。银霞说这饭菜真如其人。顾老师听了便说我盐放少了吧,你吃不惯?银霞笑,说顾老师你也晓得自己给人的印象,就是这么寡淡的么? 饭后银霞坚持帮忙洗碗收十,过后他们回到客厅,又在棋盘上布阵对弈。这天顾老师特别专注,屡有奇招,倒是银霞一直在留意门外的动静,不能聚精会神,被顾老师的棋子逼得险象环生。快要两点钟时,已听到远处有人开响了伴唱器材,麦克风响起了尖锐的杂音,一股热浪随风涌入屋内,掠过银霞,在她的头颈逼出微汗。忽然顾老师“嘘”了一声,拍拍银霞的手背,说它来了。 “谁?” “猫啊。” “刚钻进车底了。”顾老师说。“我们慢慢走过去,你喊它,看它什么反应。”说了,他捉住银霞的手,带着她朝门口走去。两人生怕猫被惊走,都像踮着脚似的走到敞开着的落地玻璃门前,顾老师扯一扯银霞的袖子,示意她蹲下。 银霞觉得这路好长,她走得小心翼翼,像是在试探一个脆弱的梦,怕它会破灭。远处的歌声已经飘荡过来,妇人的哭腔颤悠悠,五音不大齐全;控诉情人负心,人生实难。顾老师的猫却似乎充耳不闻,悠哉游哉地趴在莲花精灵车底下观鸟。阳光下真有几只麻雀,银霞虽听不见阳光却是听得到麻雀的;它们啁啾争鸣,讨论着世间细碎之事。银霞说我现在可以喊它了吗?顾老师说你试试吧。 银霞忽然紧张万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聚精会神地注视着眼前的黑暗,像是集中全力,要看破它。 普乃,普乃。 这是清醒时面对的黑暗,它与睡中的黑暗不同;它牢不可破,坚实如铜墙铁壁。银霞听见自己的声音被逼在眉睫的一堵黑色墙壁反弹回来,因而便觉得那猫听不见她。她稍微提高音量,再喊普乃。普乃。普乃! 猫在车底拧过身来回眸一顾,盯着银霞看了许久。也许是因为头部套着一片墨黑,从耳尖一直往下罩,覆盖两眼,使得这猫的眼睛看来不像别的猫儿那样浑圆而灵巧,任何时候都像半眯着双眼。这还是个阳光生勐的白天呢,它的瞳孔细窄如线,颇透着点爬虫类的阴谲邪恶;加上不动声色,显得心思叵测。顾老师却到底喂养它三年了,总可以从它的姿态判断出来,这是疑惑而不是警戒。 “它一定识得你。”顾老师说。“你每喊它一下,它便动一动尾巴,像是在回应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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